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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是想派陳俊粱去,陳俊粱雖然年輕了點,耿直了點,但是個好人,朕信得過。”李諭說。
蕭從簡努力克制了一會兒,他還是忍不住說了:“臣以為宋筌更合適。”
哪怕皇帝可能是在羞辱他,他還是得說出來。
皇帝卻眼睛一亮,微笑著說:“是嗎?宋筌?好,朕記住了。”
隔了一日,皇帝就將對宋筌的任命詔令帶來給蕭從簡看了。
“朕會派宋筌去烏南,先為特使,如果他這半年做得好,再命他常駐。他一去烏南就會先帶去朕的圣旨,和烏南當地的幾大家族見面。”
詔令上有皇帝璽印,有丞相鈐——如今是趙歆成的了。若不是趙歆成的印,還在提醒蕭從簡,蕭從簡幾乎要錯覺這一切與從前無異。
他慢慢推開那道詔令。
他什么都不用再說了,一個動作就說明白了。他已經不是丞相,李諭不必要如此。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那天見過霈霈之后,他原以為皇帝會很快將他關去別的地方。去大理寺也好,去玉臺也好,他都已經準備好了。他積蓄著滿腔的怒氣,私下用刑也好,公開審理也好,他都想好了。和霈霈說話的時候,霈霈也說了,蕭家正在努力,想要公開審理。
然而又是快半個月過去了,皇帝沒有轉移他,沒有審問他,只是將他關在這里。住在東華宮,奢華自不必言。每日飯食也是精心準備,都是合他口味的飯菜。衣物與其他用具無一不精細。
此處偏殿只有幾個啞奴來服侍打掃,其他宮人一概見不著。每當皇帝來臨,連啞奴都消失不見了。
“陛下打算何時審我?”蕭從簡直接問道。
“樸之……”皇帝一臉無奈,“朕不打算審你。”
不審,也是有的。蕭從簡點點頭:“可以。你可以直接定我的罪。可以。那你打算怎么處置我?流放?下獄?你總不能把我一直關在東華宮!這里是東華宮!東華宮不是這么用的!”
他話一出口,又有些后悔。他輔佐皇帝久了,一出口就是教育皇帝。可能文太傅沒說錯。他犯的錯太多了。
皇帝仿佛也來了火:“難道你要朕把你關去地牢你才開心嗎?”
但蕭從簡聽出來皇帝并不是真發怒,李諭是不是真發怒,他一聽就知道。李諭這時候是假怒,其實是在胡攪蠻纏,王顧左右而言他。
蕭從簡知道李諭不會說出答案了,他只能用自己的行動來表明立場,逼迫皇帝。從這日起,他只在一個房間活動,絕不踏出那個小套間一步,花園不去,連書房都不去了。
第72章
蕭從簡把自己關在房中寫書。他早有寫本軍政要略的想法, 只是一直太忙,不能成文。此時正好靜心寫作。至于寫完之后能不能見天日,他不去考慮。
他素來博聞強識,之前為準備皇帝經筵,已經梳理過一些要點,此時又無其他工作干擾,每日都專心于此, 并不覺得難過。
李諭也不去打擾他, 但從蕭從簡把自己關在房間開始, 李諭晚上就開始睡在外面的大間,他生怕蕭從簡不知道,故意弄出點動靜。
他偶爾大聲自言自語。
后來有了功夫,就弄了張古箏,對著蕭從簡的房間叮叮咚咚練習不成調的鳳求凰。
蕭從簡從沒有出來和皇帝說過話。
又這么僵持了快十天。皇帝推開了蕭從簡的房門, 告訴蕭從簡:“蕭桓會被流放到北疆。那里是你十五年前平定的地方,舊部多, 他去那里,有人照拂。”
蕭從簡正奮筆疾書, 頭都沒抬。皇帝對蕭桓的處置與他想的差不多。其實皇帝要真想斷了蕭桓的前途, 只要說他壞了一只眼睛,有殘疾,就足夠了,并不需要取人性命。
李諭見他這樣,又道:“鄭家逼著鄭瓔與蕭桓和離了。”
蕭從簡的筆尖一頓, 比劃就壞了。他淡淡道:“也好。鄭瓔不必和他去北疆受苦。何況大丈夫何患無妻。”
蕭桓被關在玉臺之后幾天,鄭家人就半拖半拽接走了鄭瓔。蕭桓判了流放之后,鄭家就由老人出面,做了和離。
鄭家只說是心疼女兒,舍不得女兒跟著蕭桓去北疆。但明眼人都說鄭家是怕受牽連。
鄭瓔被關在家中,聽不到外面這些紛紛亂亂,但她素來聰慧,怎會想不到外面人如何議論。
暮春就要盡了,初夏要來了。她茫然地坐在窗前,看著窗外一片碧綠。侍女給她梳了時興的發髻,貼了新剪的花子,又說夫人選了新料子來給她做新衣。但她怎樣都不露一個笑容。
延平元年元月時候她第一次進宮,那時候她多開心啊。她數著日子,把過去這兩三年的日子一日日數過來,延平元年元月依然是她最開心的時候。
“瓔兒,”她的母親又在勸她,“你不是之前鬧出烏南女那事情的時候就說對蕭桓失望了嗎?和離了對你對鄭家都好,過個一兩年等事情平息了,我定會再給你挑個好夫婿,你放寬了心。”
鄭瓔這會兒正是心灰意冷的時候。她真心想和蕭桓和離的時候,鄭家不許;她剛和蕭桓和緩了,剛出事時候她想著流放到哪她都會去,鄭家卻逼著她和離了。
她轉過頭來,看著母親,未語先淚,流著淚道:“你叫太醫來,我好像懷孕了。”
蕭桓動身離京時候并不知道鄭瓔有孕。因為和離一事,蕭家與鄭家已經鬧翻了。他現在的心境不比準備動身去烏南的時候,甚至與剛從烏南回來時候都不可同日而語。
蕭家老人都怪鄭家,他不怪鄭家。臨走時候,他托人帶了封信給鄭瓔,信里是兩首詩。剛與鄭瓔成婚時候,鄭瓔想要他與自己和詩,他一直拖拖拉拉沒有完成。
蕭家的奴仆都遣散了,美貌的大丫鬟都好安排出路,唯獨翡翠一個,是他從烏南帶來的,因此惹了那么多風波,又過了明路,他只能帶走。
翡翠又做回了普通打扮,荊釵布裙,悶聲不響在馬車上收拾好了東西。蕭桓仍立在馬邊悵然回望著城墻,過了片刻才淡淡問她:“都收拾好了嗎?”翡翠點點頭。他一揚鞭,道:“走吧。”
蕭家出事已經有三個月。時節已入夏,京中因此而起的風波漸漸平息,天氣一熱,人都有些松懈。只是皇帝顯然還沒有完全放心,與往年不同,竟然沒有去行宮避暑,仍留在京中。皇帝不走,自然無人敢提避暑之事情。
蕭從簡依然在東華宮中。天氣熱了起來,他那個套間不大,雖然通風良好,但日光也厲害。他病好后一直血氣不足,有些脾弱。因此李諭沒讓啞奴給蕭從簡房間里送太多冰。
蕭從簡沒注意,也不在乎。他不畏熱,出汗不多。李諭這天一進他房間,就見他只穿了件單衣,領口松松垮垮的塌著,除此之外,整個人仍是清清爽爽。
李諭順著蕭從簡的喉結,看到線條分明的鎖骨,再到那深v衣領若隱若現的部分,他的想象一發不可收拾。
李諭艱難地挪過目光,才淡淡道:“朕知道你一直在等著朕處置你。”
蕭從簡正在整理手稿,聽到這話,終于給了皇帝一個正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