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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極明亮,又幽深,若是對視,會叫人覺得十分懾人心魄。幕僚只與他對視一眼,就不再言語。
蕭從簡慢吞吞問:“慎之,你會把這道諫疏寫出來嗎?”
許慎之神色動搖起來,仿佛若說錯一句話,蕭從簡就會叫他萬劫不復一樣。
蕭從簡聽到自己心中有個聲音輕輕嗤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說真話,也叫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敢相信了。
“這道諫疏,你先寫好了給我過目。”他明確下了命令。幕僚這才松了口氣,立刻應了下來。
等從丞相府出來,許慎之立刻被叫住了。
“慎之啊慎之!”叫住他的人是程穆,同僚之中兩人最為要好。
兩人找個清凈地方說話。程穆劈頭就道:“你向來是個聰明人,怎么這次犯了糊涂?”
許慎之不言語。
程穆說道:“你以為就你一個人關(guān)心皇帝?這宮中朝中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皇帝呢!要你來勸諫?你夠得上那勸諫的分量嗎!皇后沒勸諫,丞相沒勸諫,你蹦出來勸諫。”
許慎之飲了口酒,道:“你說的,我都明白……”
程穆說:“你是該明白——你我早議論過了。如今丞相大權(quán)在握,他并不想皇帝那么快親政掌權(quán)。皇帝初登大寶,正是萬事都新鮮時候,正玩得開心,與丞相相安無事正好。怕就怕,皇帝玩膩了,鬧著要自己主事。到時候玩?zhèn)€和尚都是小事了,那是拿國運給他玩啊!”
許慎之搖搖頭:“所以皇帝才更應該在還沒親政之前努力學習不是么?因為不想皇帝立刻親政就放縱皇帝玩樂……”
他嘆了口氣:“何況陛下眼看就滿二十歲了。太祖二十歲時已經(jīng)與群雄逐鹿中原了,這是李氏的天下啊!難道要一代不如一代?”
程穆低聲喝道:“你瘋了!”
他勸慰許慎之:“如今皇帝雖然對政事不甚關(guān)心,但該出面的時候都出面,舉止也算得體,并沒有荒誕行徑。何況丞相也已經(jīng)安排了經(jīng)筵,慢慢來吧。”
許慎之心情低落,很快就醉了。但他的悒郁并非全是為了李氏皇族,他心中有大半都是為了丞相。當年的少年,幾個不仰慕蕭將軍?
他最怕的,是蕭將軍變成蕭丞相,已經(jīng)漸漸忘記初心,最終變成醉心弄權(quán)的竊國大盜。
許慎之回家之后借著酒意很快就寫完了一篇洋洋灑灑的勸諫疏,勸皇帝遠離僧道,勸皇帝努力進學,積極施政,仿效太祖,創(chuàng)太平盛世。言辭激烈,頗為煽情,次日賭氣一般送去給了蕭從簡。
蕭從簡看過之后只說:“文筆不錯,只是太過詆毀釋家。我先壓下了。”他對其他部分沒做點評。許慎之失落之余倒平靜了許多。
李諭知道小和尚這事情引起了些波瀾。丞相都提醒了他一句,想來其他人議論得就更多了。
蕭從簡依然保持至少兩天進宮和皇帝見一次面的頻率。他會就詔令征求李諭的意見,雖然李諭的答案必然是“同意”。看似是走個形式,但李諭發(fā)覺蕭從簡日復一日,并不會三言兩語地糊弄他,而是盡量簡短清晰地把事情說清楚。
這天說完正事,蕭從簡就提了句小和尚,問李諭:“陛下對無寂和尚是何打算?”
【李諭邪魅一笑,一只手挑起丞相的下巴,深沉道:“怎么,丞相大人嫉妒了?”
皇帝崩,全劇終。】
李諭腦內(nèi)下這劇本,太美了。
他老實說:“朕打算讓他在大興寺修行,不時入宮給朕講講經(jīng)。暫時沒有其他打算。”
蕭從簡又道:“佛法雖然精妙,但陛下年輕,最好不要沉迷其中。”
李諭立刻說自己只是略做消遣,而且最近練字正在抄寫佛經(jīng),若是對經(jīng)書了解多些,也能更好得練字。他覺得自己順口就找到了借口真機智。
蕭從簡又提到一句“洗云宮案”,李諭不太明白他說的是什么,只能打馬虎眼過去了。
回頭他就叫趙十五:“洗云宮案是什么?”
趙十五唬了一跳,不過還是一五一十說了。哀帝如何荒唐,又如何禍害了無辜的妃子,最后又牽連了多少人冤死。李諭聽了只覺得背后冷汗都要出來了——因為召無寂入宮他沒多想,也只是直覺讓無寂住在宮中有些不妥,因此讓他去了大興寺。
有前朝的洗云宮案作為前車之鑒,他若真叫個年輕美貌的和尚在宮中住下,那可真是玩脫了。
李諭決定好好學歷史,至少把這些奇葩大案都要爛熟于心。
第24章
六月十二日,皇帝動身前往前往京郊避暑。預計會在那里住到八月初。蕭丞相隨同前往。既然皇帝和丞相都去京郊行宮,半個朝廷差不多都移去行宮辦公了。
賢妃的病情在臨行前又加重了,只能留在宮中養(yǎng)病。公主跟隨皇后一起出行。
無寂,李諭本來想帶他一同來行宮,但想到這段時日已經(jīng)足夠引人注目,便改了注意。等他在行宮過段時間再召無寂過去。
在這時代出行,還是在夏天出行,哪怕是皇帝也是受刑。不巧的是他們出行前一天天氣突然暴熱起來,天還黑著李諭就起來梳洗了,因為要趕在太陽出來前動身。車上擺放著許多冰塊,但天亮之后還是很熱,李諭上車之后就解開衣領(lǐng),卷起袖子,用手帕裹了冰塊不時擦拭。盡管宮人委婉提醒皇帝如此不太雅觀,但李諭真想告訴他們,夏天沒有空調(diào),你跟我提個屁的雅觀。
中午時候皇帝在驛站休息,總算涼爽了些。丞相騎馬過來看了眼皇帝。
李諭看到蕭從簡不由驚奇——他看上去一點也不熱,臉上一滴汗都沒有,仍是平時的樣子。
“丞相不熱嗎?”李諭好奇問,“別和我說心定自然涼。”
蕭從簡假笑著說:“心定自然涼。”
李諭被他逗笑了。他想到蕭從簡當年領(lǐng)兵,肯定有比這艱苦得多的時候。他又突發(fā)奇想,想到一種可能,說不定蕭從簡有內(nèi)功,練習了什么內(nèi)功心法。
他說給蕭從簡聽,蕭從簡居然沒有哈哈大笑,而是認真思索片刻,道:“算不上內(nèi)功,只不過是呼吸之法罷了。但主要還是……”
李諭等他下文。
“……心定自然涼。”
李諭笑得差點從榻上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