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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倩柔見她意思堅(jiān)決，只得絞著手絹，無可奈何地離去。

寢殿復(fù)歸寂靜，厲蘭妡倚在枕上，靜靜地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見明玉一手抓著蕭忻的胳膊進(jìn)來，脆生生地在她床前道：“母后，忻弟有話同您講。”

蕭忻畏縮地上前一步，垂著頭，低聲而怯弱地道：“母后，對不起，我不該胡鬧，要不是我到處亂跑，母后您也不會被石子絆倒，小弟弟……”說到后面，他的聲音已帶上一絲哭腔。一個小孩子，未見得清楚事情的嚴(yán)重性，可是當(dāng)他知道，他本來會有一個小弟弟或小妹妹，現(xiàn)在卻沒有了，他也會因此難過。

厲蘭妡冷靜地看著這兩個人，眸子里不帶一絲情緒。

明玉怕她責(zé)罰，忙道：“母后，忻弟也是無心的，您若是要罰他，就連女兒一塊罰好了。”她將小身板挺得筆直，倔強(qiáng)得愿意承擔(dān)一切后果。

厲蘭妡看了半晌，總算嘆一口氣，拉起兩人的小手，“你們都是母后的兒女，母后當(dāng)然不會責(zé)怪你們，可是你們也須記著，凡事不要驕縱任性太過了，母后若在時，還可時時看顧你們，母后若是不在了，誰來護(hù)著你們呢？”

蕭忻天真地仰起臉兒，“母后為什么會不在呢？”

厲蘭妡揉了揉兩人的小腦瓜子，并不作聲。

這一日有許多人前來看她，除卻各宮的妃嬪，連太后也差伏姑姑送來許多貴重的補(bǔ)藥，還捎帶上幾句真心寬慰的話：她是女人，自然也能夠同情女人，何況厲蘭妡自當(dāng)上皇后之后，并未作威作福，對太后亦禮敬有加，兩人相處和睦，關(guān)系反而比從前好了些。

蘭嫵聽到了消息，當(dāng)天就坐著車轎進(jìn)宮探望。她著意勸解了一番，原本還想留在這里照顧幾天，反而厲蘭妡催著她回去，笑道：“我早聽說你有了身孕，睿王寸步不離的，若留你在這里，恐怕他不放心。”

蘭嫵紅了臉，“哪有的事，娘娘別胡說。”話尤未了，外頭有人遞了一封書信來，果然是睿王的親筆，雖不敢明著催她起身，字里行間俱是關(guān)切之意，蘭嫵看了，越發(fā)臊得臉熱。

事已至此，蘭嫵反而不好留了，加之擁翠也在一旁取笑，她亦擔(dān)心自己有了身孕，相形之下，厲蘭妡恐怕倍添傷感，因此也便順?biāo)浦鄣馗孓o。

厲蘭妡跟著送到門邊，命擁翠一路引她到宮門，自己卻折返房里。她見到一個意料之中的人——小江。

小江一接觸到她冷冷逼視的目光，立刻低下頭，聲音又急又快，“我知道你要問什么，是，我答應(yīng)過你，不會流產(chǎn)，但你也知道，我只是一個系統(tǒng)，偶爾出了意外也難免嘛，這次的事，就是因?yàn)閿?shù)據(jù)紊亂造成的。你放心，這類錯誤我以后不會再犯了，為了補(bǔ)償你，我決定……”

他努力擠出一臉諂媚的笑，試圖用優(yōu)厚的條件挽回自己的失職。

厲蘭妡根本懶得聽完，冷聲道：“不必了，我什么也不需要。”她徑自躺回床上，用錦被嚴(yán)嚴(yán)覆住頭顱。

小江等了許久，見殊無動靜，只好怏怏不樂地離開。他卻不知厲蘭妡正在黑暗中無聲發(fā)笑，亦且流淚——她流過許多次淚，唯獨(dú)這一次真心實(shí)意些，因?yàn)樗恍枰故窘o別人，她的淚是為自己而流。

晚上蕭越過來時，她臉上的淚痕已干了。蕭越命小廚房煎了白粥，準(zhǔn)備了幾樣清爽小菜，一勺一勺地喂到她嘴里。

他一個字都沒提到那個逝去的孩子。

厲蘭妡的淚忽而滾落下來，“陛下一點(diǎn)也不奇怪臣妾今日為何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嗎？”

蕭越溫和地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淚水，“朕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可是朕不敢提及，朕怕你難過。”

這個人的態(tài)度無疑是溫柔的，聲音也是關(guān)切的。可是厲蘭妡聽了沒有感動，心中只剩下悲涼：不管她所見所感的多么好，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們不過是系統(tǒng)腳下的螻蟻，一舉一動都規(guī)定在系統(tǒng)布置的天羅地網(wǎng)里，所有的悲歡離合都不過是數(shù)據(jù)排列組合的產(chǎn)物。

如果說她以前未曾正視過這個問題，這次的事無疑使她看清楚了。不管她這個皇后當(dāng)?shù)枚嗝春茫纳疃嗝簇S足，她的家庭多么美滿，這些都是不堅(jiān)固的假象，只需要一點(diǎn)輕微的動蕩就能使其天翻地覆。天知道這樣的事情以后還會不會重演？每一次都是痛徹心扉的酸楚，翻腸絞胃的疼痛，而她明知道這些不過是鬧劇，卻還是得一次一次地為悲喜所左右。長此以往，她還能否享有正常的人生？

如果她本就是這里的一份子，無知者無憂，那也罷了，可偏偏她站在高處，她明明白白地看到自己的生命之線握在別人手上，在風(fēng)雨飄搖中動蕩莫定，她如何還能若無其事地蒙蔽自己？

說來這七年的人生，也不過是一場游戲而已。她已經(jīng)通關(guān)，是退出的時候了，沒有什么值得留戀。

厲蘭妡看著對面男子專注的側(cè)影，他是個俊俏的男子，他們共同組建了一個美滿的家庭。曾經(jīng)有一個時候，她動過和他一生一世的念頭，如果生命永遠(yuǎn)風(fēng)平浪靜，也許她真會和他一直走下去。可惜現(xiàn)在她已看得很清楚，他們終究是不適合，因他們所處的是兩個世界，無比懸殊——好比人和影子是不能談戀愛的。

小產(chǎn)對身子的傷害雖大，厲蘭妡到底年輕，身子逐漸復(fù)原，與之相伴的，人卻一天比一天沉默了。她成了一個嫻靜溫順的皇后，有條不紊地處理宮中事務(wù)，待人永遠(yuǎn)和氣而又理智，從而博得滿宮上下的一致贊譽(yù)。無可否認(rèn)，她的確適合這個位置。

唯獨(dú)蕭越看出她不快活，他不知道是因?yàn)槭裁础丛弥康恼嫦啵〗蛥柼m妡都只告訴他一部分。然而憑著一種直覺，他隱隱覺出厲蘭妡有離開之意，她好像在竭盡所能地把一切安排好，以使自己走后秩序也不會紊亂。

蕭越?jīng)]有試圖阻止，如果厲蘭妡愛他，她不會選擇離開；若她不愛了，留下來也沒用。說到底，他還是期盼這個人對他有幾分真心，盡管明知機(jī)會渺茫。

這一日，蕭越在太儀殿批閱完奏章，抻了個懶腰，正要吩咐人去幽蘭館遞個口信，說午間去那里用膳，就見那臉色蒼白的小安子悄無聲息地進(jìn)來，筆直地跪下道：“皇后娘娘一早便出去了，不知道人在何處。”

蕭越立時震怒，“你為什么不早來向朕回稟？”

小安子冰冷的額上冒出滾燙的熱汗，他將頭垂得更低，“皇后娘娘早上說去御花園賞花，又打發(fā)奴才教導(dǎo)幾個新來的小內(nèi)監(jiān)，奴才好容易尋著間隙去御花園一瞧，誰知娘娘卻不在那里，問擁翠和小公主她們，也都懵然不知。”

蕭越頹然坐在椅上，思想?yún)s漸漸清明起來，厲蘭妡不是出事，她是自己主動離開，他早該料到有這么一天的，不是么？

小安子頗為不安，“要不要奴才傳令下去找尋？”

蕭越疲倦地?cái)[了擺手，“不用了。”

小安子便不敢作聲，仍默默跪在地上，忽聽蕭越問道：“小安子，你是朕安置在皇后身邊的，據(jù)你這些年所見，皇后為人如何？”

過褒過貶都不適合，小安子只得字斟句酌地說：“皇后娘娘心性堅(jiān)忍，不可動搖。”

蕭越的笑容里帶上一絲苦澀，悠悠嘆道：“是啊，她決定的事，誰能改變得了呢？”就如她若要走，旁人既追不回，也攔不住。

主仆倆一時默默無言，良久，蕭越一拍椅背起身，“罷了，擺駕幽蘭館，朕得去看看明玉。”當(dāng)一個人心底出現(xiàn)創(chuàng)口，只能用另一樣?xùn)|西填補(bǔ)，他只盼明玉的歡笑可以了卻他的憂愁。

厲蘭妡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她明明沒有出宮，所在的位置卻與往常迥異，大約這就是幻術(shù)制造的秘境。

小江穿著一身嚴(yán)整卻不大合身的長袍，過長的布料一直拖到腳面上，他的神情卻嚴(yán)肅得像法庭上的律師，“厲蘭妡小姐，您真的決定離開嗎？”

厲蘭妡裝作沒有看出他的可笑之處，也鄭重地道：“是，我已經(jīng)決定。”

“那好，我這就為你開門。”小江從衣領(lǐng)里掏出一根法杖樣的物事——難以想象他是怎么將這么長的東西藏在衣服里的。

小江伸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半圓，眼前出現(xiàn)一道弧形的拱門，看起來平平無奇，“跨過這道門，你就可以回去了。”

厲蘭妡走得不急也不慢，她款款來到門前，輕輕將門推開。那一端是繁華的塵世，人來人往，燈紅酒綠，的確是她所熟悉的現(xiàn)實(shí)。不一定好過這里，但至少在那兒，她可以獲得最大限度的自由。

只需小小一步，她就可以擺脫皇后的身份，擺脫宮廷的枷鎖，擺脫一切繁蕪叢雜的瑣事和半真半假的感情。

她在門前眺望片刻，半只腳已然邁出，卻驀地縮回。她輕輕關(guān)上那扇門，竟然朝相反的方向走來。

小江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你不走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