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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嫵極有耐心地說:“吳太醫說了,娘娘在孕中,忌食冰涼之物。”
她知道蘭嫵把吳太醫的話看成金科玉律,一絲不茍執行的,所以也懶得同她分證,雖然涼水更能解救她的干渴,厲蘭妡還是接過碗,咕嚕嚕一飲而盡。她抹了一把唇邊道:“這聲音又來了,你聽到了沒?”
蘭嫵點頭,“許是哪個宮的嬪妃寂寞久了,所以自娛自樂罷。”
厲蘭妡眼里含著深刻的警醒,“寂寞了這些年,為何獨獨這幾天耐不住了?其中或有蹊蹺。”
蘭嫵看著她的眼神帶了幾分猶豫,“其實,外頭宮人們都在傳說……”
“說什么?”厲蘭妡敏銳地捕捉到她的遲疑。
☆、第76章
蘭嫵小心翼翼地覷著她,“說……是先前去了的應氏和韋氏作怪……”
真是俗套的劇情,厲蘭妡冷笑道:“所以來找本宮伸冤是么?因為本宮作孽太重,所以做鬼也不肯放過?”
蘭嫵恐怕她發怒,忙道:“謠言當然不足為信,夫人不必放在心上,只是應婕妤和韋更衣生前一個愛彈琴,一個愛唱歌,才碰巧有了這些閑話,她們兩人當然說不上什么冤的。”
“應氏自己了斷了,韋氏也是因罪而亡,她們當然不冤,更與本宮無關。”厲蘭妡頓了一頓,“夜半唱歌不合規矩,散布流言更是有罪,賈淑妃也太疏忽了,竟什么也不管不顧。”
蘭嫵道:“淑妃娘娘近來事情繁忙,怕是顧不上。”
自從太后說了那番話,甄玉瑾樂得丟開手,一應宮務俱交由賈淑妃處理,她一人獨木難支,自是忙得焦頭爛額。不過再忙,也不至于夜里睡得跟死豬一樣,這樣明顯的歌聲也聽不見,恐怕是她有意放任,流言才滋擾愈烈。
宮里沒有永遠的盟友,賈柔鸞舍得把崔順鴛趕出宮,忌憚她更是理所當然的事。厲蘭妡眉心微蹙,卻平靜地道:“罷了,她是太后的侄女兒,咱們原該體諒,橫豎歌聲也不能殺人。”
她重新睡下,被子幾蓋過耳,那股聲音仍揮之不去,回環曲折,令人難以入夢。
這噪音幾乎可以稱得上擾民了。睡眠不足容易使人躁狂,況且她在孕期,厲蘭妡覺得胸中怒意勃勃,索性起身披衣,“蘭嫵,隨我出去看看。”
初冬的夜冷而凄清,蘭嫵裹著一塊厚厚的羊皮,仍覺得冷風不住地往脖子里鉆。天上星光疏淡,微弱到連方圓一丈都照不亮,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伴著那幽幽的歌聲,愈發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蘭嫵縮了縮頸子,小聲道:“夫人即便要出來,也該多叫些人才好,只兩個人在這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怪滲人的!”
“你想大張旗鼓攪得所有人都知道么?又不是什么美事。”厲蘭妡劈手奪過她臂彎里的燈籠,自顧自向前走去,“你若是害怕,就先回去。”
蘭嫵當然不肯說自己害怕,盡管膽怯,她還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厲蘭妡身后。她看著厲蘭妡鎮定自若的模樣,不禁咋舌不已——假如真有厲鬼追魂的話,她這位主子才是索命的對象呢!
厲蘭妡其實心中也有點發毛,雖說她是在科學精神熏陶下長大的無神論者,不過,連穿越和系統都被她遇到了,還有什么不可能呢?
她仍舊鼓起勇氣向前走去,那聲音也越來越近了,而蘭嫵則躲在她背后,一邊抓著她的衣襟,一邊小心地左顧右盼——小姑娘就是膽小。
燈籠的光是從一層薄紙里透出來的,是一種柔和的黃色光暈,卻不暖,反而分外幽冷。厲蘭妡步態輕伶,伸出纖纖素手提著燈籠,那鼓圓的罩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照得她反而更像鬼狐。
蘭嫵忽然“呀”一聲,驚得厲蘭妡匆忙轉過身來,“怎么了?”
蘭嫵抖抖索索地指著暗紅色的壁腳,“那里……剛剛有一束白影子飄過……”
厲蘭妡急忙趕過去,卻什么也沒有,不覺嗔道:“你大概眼花了。”
蘭嫵小聲嘀咕,“剛剛明明有的……”
厲蘭妡心念一動,蘭嫵雖然膽量不大,視力卻很好,她若是都能看錯,世上人都要變成瞎子了。這么看來,不是真有精怪,就是有心人裝神弄鬼。
兩人繼續向前,那白影子總算又飄飄蕩蕩地出來,這一回兩人都瞧得清清楚楚。厲蘭妡并無被它唬著,而是當機立斷,立刻起念追上去——她看得很清楚,此人雖穿著一身白衣服,的確有幾分鬼氣,但舉動間一雙纖巧秀麗的腳在寬大的裙服下若隱若現——原來她是個人。
女鬼跑得不算快,這一點也使厲蘭妡肯定了她的身份,她愈發窮追不舍,兩人的距離越縮越短,厲蘭妡幾乎可以聽到女鬼口中微微的喘息聲。眼看著伸手就可以揪住女鬼的后襟,厲蘭妡忽然腳下一滑,情不自禁地向前撲去。
多虧蘭嫵眼疾手快,攔腰將她抱住,兩人齊齊滾到一邊。燈籠也掉到地上,透過它昏暗的光線,厲蘭妡看到地上不知何時被人鋪了一層圓滑的砂礫,一個個小巧玲瓏,瑩白潔澤,卻是打胎的利器——方才她若滑一跤,這一胎沒準就保不住了,雖說她有系統賦予的特權,不過凡事都有個萬一不是。
蘭嫵仔細地扶著她起來,嘆道:“看樣子是有人存心布置。”既然肯定是人為而非鬼怪,她心底那點兒恐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歌聲已經戛然而止,女鬼也溜之大吉,厲蘭妡彎下腰,輕輕從地上拾起一樣物事。蘭嫵湊過去看時,卻是一方潔凈的絹帕,右上角還繡著一株嬌艷的梅花,她當時便訝道:“莫非是梅美人?”
“梅美人與咱們有甚仇怨?那人真要動手,也不會親身來此,此舉更像是嫁禍之為。”厲蘭妡仰起頭,在冷暗的空氣中深深嗅著,狀若陶醉,“真香啊!”
這一帶根本未植香花,何況已經入冬,香氣從何而來?蘭嫵想起那離去的鬼影,神色慢慢變了:“這是沉水香的氣味,奴婢記得,太皇太后生前最愛點這種香的。”
厲蘭妡見她陷入疑慮中,又是好氣又好笑,只得點撥道:“太皇太后即便成了仙,也不會沒事跑到這里來,你莫忘了,還有一個人呢!可巧,這人與太皇太后原沾點關系。”
蘭嫵恍然大悟,“是了,江婕妤宮中處處模仿太皇太后生前的布置,這沉水香她也照樣搬來使用。”
“你可算明白了。”厲蘭妡微笑道。江澄心將死人也當做一道護身符,時時作出緬懷太皇太后之舉,卻不知反因此留下隱患。
蘭嫵大為憤慨,“江婕妤這樣可惡,夫人您不如搜宮,找出那些裝神弄鬼的物件,也好治她的罪……”
厲蘭妡輕巧地打斷她,“我并無協理六宮之權,如何搜宮?何況她也不會蠢到還留著那些物事,若搜不出什么,我反會被告一個污蔑之罪。”
“這……該怎么辦呢?”蘭嫵猶疑道。
“你放心,我自有我的法子。”厲蘭妡神色篤定,似乎成竹在胸。
她對付江澄心的法子是簡便而有效的,找了個因由裝作腹痛不止,太醫百般查驗無效,于是又請了明華殿的妙殊師父來看,說了被陰人觸犯,取幾張錢紙于御花園西北角燒化,果然好轉了些。因滿宮里搜尋起來,只有江澄心與她屬相相沖。皇嗣為大,江澄心理應被送往宮外避厄。
江澄心深知自己不像厲蘭妡這樣福大命大,一旦出去就再也沒有回來的機會,于是大吵大鬧,不肯安分受罰。
厲蘭妡親自過去看她,還隨身帶了一罐砂礫,她當著江澄心的面將小巧的陶瓷罐打開,里頭的砂礫流水般瀉下,面上含著和藹的微笑,眼神卻無比獰惡:“江婕妤是否愿意相信,若你執意不肯出宮,這罐沙下次就不是倒在地上,而是灌入你的腹中。”
江澄心不得不承認自己被厲蘭妡嚇到了,這一刻她相信這個女人是說得出做得到的。何況厲蘭妡既已洞悉一切前因后果,她再掙扎也是徒勞。
江澄心沉默了一刻,終于開始著手收拾東西——識趣的她知道性命才是第一要緊的。
厲蘭妡成功地哄住了她,走出宮門時才緩緩綻開一縷笑意,這笑意卻在見到傅書瑤的剎那從臉上飛走。
傅書瑤亭亭走過來,意態還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她含笑道:“厲妹妹的本事見長啊!江婕妤觸犯了妹妹,的確該送到外邊靜靜心才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