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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胸口沉悶,他走出青廬,濃云壓頂,最快今夜,最遲明早,定有一場大雨。
遠處花廳里的賓客似也都醉了,喧鬧聲小了許多。
眼角掠過一抹茜色,侍女去而復返。
他捏著眉心,頭也沒回地說:“都說了不要守在這兒。”
他這兒沒有下人,侍女侍從一半是鐘祺安排的,另一半則是隨穆明月嫁過來的。各有其主,都不是他。
“大人要我去哪兒?”
侍女答得氣若游絲,這聲音他好似在哪里聽過。
裴晏轉過頭,四目相交,周身的血霎時間齊齊涌向心口。
第一百五十二章 嬿婉及良時
暗金涌動,電光在密云間穿梭纏繞,悶雷聲聲,從耳畔敲至心口。
裴晏如夢中那般一點點挪到那人跟前,望著這張陌生的面孔,千言萬語涌到嘴邊,不知哪一句該先出口。
“你……”
“熱湯已備好了,大人可是要叫水?”
她欠身打斷,側后十丈外,三名巡衛正朝著這處走來。
裴晏稍定心神,應道:“嗯,夫人睡下了,莫吵醒她,我自己去浴堂。”
浴堂離他常住的書齋不遠,從正院過去反倒需過院穿廊,沿途層層守衛握著刀朝他抱拳施禮,寒光冷眸,無一不在提醒著他,這牢籠他們已出不去了。
浴堂也有兩個侍女候著,今晨起行也是這二人伺候更衣。府里這些人都是鐘祺從宮里帶來的,聰慧機敏,對他的作息喜好亦了若指掌。
添好水,脫去喜服,身上僅剩下單薄中衣,裴晏叫停左右。
“留一個人伺候就行了,不要守在門口。”
新婦是用鐵鏈綁著送進青廬的,郎君衣衫齊整地帶著媵婢來浴堂,心思昭然。那兩個侍女相視一眼便恭順退了出去。
待腳步走遠,云英上前握著他衣襟,指腹剛滑過胸口,手腕便被緊緊摁住。
他的手比她還涼些,上上下下仔細確認過一切安好,這才將她攬進懷里,垂著頭,臉貼在她耳畔。
他身上也是涼的。
“為什么要回來?”
云英沒應他,雙手順著那凸起的背脊一點點往上揉摁骨節,晏晏笑道:“我就說那死斷袖靠不住吧。自己坐上了皇位,倒連口吃的都舍不得給你了,瘦這么多。”
裴晏松開她,小心翼翼地捧著她易過容的臉,生怕壓壞了刮破了。
“你嗓子這般低沉,就算瞞得過府上這些宮里來的,也瞞不過同你一道從太尉府過來的。趁著正堂那些來賀宴的還沒走,你換身衣裳混進他們帶來那些侍從里……”
云英打斷他:“剛還說要人伺候的,我走了,你想誰伺候你?”
“云娘!”裴晏壓低聲,雙眼通紅,“過了今晚,就走不了了。”
她推開他:“我既然回來了,就沒打算要走。”
云英走到浴桶旁,俯身蘸了些熱水,雙手順著發際抹下一點皮面,四指扯住邊緣一點點撕下來扔在地上。
“我最討厭別人做我的主,要死要活,我自己說了算。與其經年累月的守活寡,還得想方設法地打聽你死了沒有,那我不如死了算了。”
水光映上微紅的臉,好似個羞赧的新婦。
洗去殘余的油膏,她才回身重新牽起他,兩副冰冷的身子漸漸貼緊。
“你說要跟我成親的,不作數了是不是?”
“不是……”
她望著他笑,踮起腳去吻他,熱淚順流而下,滑入唇瓣,順著口舌咽進彼此身體里。
待一口氣絞盡,她又勾著唇角,伸手撫去他眼底殘余的水光,取笑道:“人家話本里講,新婦嬌怯,頭一回在男人面前脫個精光,一時又急又臊,蛾眉輕蹙,盈盈欲滴。這一哭啊,勾得那通紅滾燙的玉龍又更……”
裴晏猛地擰了一下她腰身,將那些不堪入耳的葷話斷去,云英抿嘴笑了笑,一口氣沉下去,提起來時忍不住岔了聲,眼底也泛起了水光。
她用力咬唇忍了會兒,顰著眉,拼命擠出個笑來,接著方才的話說:“你也不是頭一回了,裝什么清白?”
話音一落,眼角的水珠子也不爭氣地落下來。她迅速抹干凈,擠著笑想繼續說,卻再也說不出什么來,眼淚如潰堤,一發不可收。
她將頭埋進他懷里。
“你給我記著……只有我能扔下你,你不許推開我,也不許死在我前頭。”
裴晏一時聲嘶難言,只能抱著她。
她也抱著他,貼在他胸口,澹然含笑:“生生死死,非物非我。人也不是活得久就快活了,我這輩子什么都有了,我沒什么遺憾的。”
她牽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
“但你不許死在我前頭,就當是你騙我該遭的報應。你要是食言,我這輩子,下輩子……永遠都會是那鐵鉤上的肉渣子,半斗糠都換不來的碎骨頭。”
裴晏擰起眉:“哪有起誓咒自己的?”
“誰叫你不信菩薩,你起了誓也沒用。但我信,我就要這樣,你不想我落進狗肚子里,你就答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