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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韜在冀州起事了。”元瑯淡淡說道,“青州兗州徐州也跟著犯糊涂。元暉調兵守在了揚州與徐州兗州的邊界,不進不退,尚在觀望。”
“梁王雖籌備已久,但徐州兗州近些年風調雨順,百姓的日子好過,此番起事,必生民怨。”
元瑯沒讓他起身,裴晏便依舊跪伏在地上。
那夜過后,他們便沒再見過,是曹敦將他押回府中,交予羽林軍看守。盧湛倒是來過一回,守軍不敢放行,他們便隔著門墻互道平安。
盧湛說,元瑯對外稱他救駕時受了重傷,桃兒在家里哭得眼睛都腫了。至于別的,則沒有消息。
沒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假扮先帝的,就是那個女人,對嗎?”
“是。”
元瑯幾不可聞地笑了一聲。
“我那晚睡得很沉,安之,我已經很久沒有睡過那么沉的覺了。我夢見一只玄鳥,一群面目模糊的人圍著它。”
“他們拔下它的羽毛,折斷它的翅膀。他們栓著它,剖開它的肚子,淌出金色的血……”
元瑯望向窗外,烈陽如火,整個屋子都透好似透著火光。
夢里,那些人走了,他踏著血水靠近。
那玄鳥忽地睜開眼,朝他嘶吼哀鳴。
他低下頭,手里不知何時握著一柄刀,刀尖上也沾著一抹血痕。
霎時間,金色的血燃起燎原業火,他在青焰中倒下,那玄鳥卻緩緩站起身。
雙足化為雙腳,折翼長出雙手,它張開嘴,腹中發出枯槁凄厲卻又熟悉的聲音。
“孩子……我的孩子……”
元瑯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是你把我救出來的……”他頓了頓,“你想要那個女人,你與我說,我可以給你,為什么要這樣?你可知道,若那晚見你從正殿出來的不是曹敦,會有什么后果?”
裴晏澹然道:“那臣便可成為陛下的刀,待陛下需要剜除癰患時,撿起來清算三族。”
元瑯默了會兒,倏地抄起案前墨硯砸在裴晏手邊。
“你想死……為了一個娼婦你想死!你過去的抱負,裴公留下的韜略,都不要了是嗎?”
“陛下難道忘了,十年前我就已經備好了棺木,挖好了墳。是陛下給了我希望,讓我茍活了這么些年,如今我只是想明白了。”
裴晏直起身,跪在地上仰頭看著他曾經的摯友,耳畔響起當初那跪在縣衙堂前橫眉冷眼的嘲弄。
大人站這么高,怕是聽不清。
他唇角浮起一絲苦笑。
“與她無關。”
元瑯竭力抑著怒火:“你還是在怨我。我知道你與裴公一樣,只想走正道。可這世道就是如此,只有大權在握的人,才走得通這條正道!我過去瞞著你,你不喜歡,我答應過以后不再瞞著你,我做到了。”
“我在京中籌謀的這一切,未曾讓你參與過。若我輸了,你依舊是裴道成的侄子,崔伯恭的外孫!除了我,他們誰做這皇帝都不會去動這些盤根大樹!你仕途雖斷,但尚可歸隱山林……”
他忽地頓住,余聲哽咽:“安之,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想同阿爺那樣,身邊沒有一個可信之人……”
“那你告訴我,當初謝中丞羞憤自盡,緣何要連帶著女兒也一起死?”
裴晏頓了頓,又接著說:“到底是謝中丞殺了女兒,還是有人不希望他女兒活著,殺人滅口時被謝中丞撞見了。”
元瑯眸色一凝,臉上那些凄怨神色也蕩然無存。
“妙音果然還活著,你是從她那兒知道的。”
裴晏不置可否地笑笑,又繞回方才的話。
“過去我以為只要有明君良策,世道自然便可清明了。可人都有私心,酷吏之所以是酷吏,非人性本惡,只因為他手中有權。北與南,貴與賤,君與臣,官與民……豈是編幾本律法便可消亡的。”
裴晏抬起頭,眸清如空山新雨。
“我知道你會是明君,我們過去在東山上展望的那些,阿爺留下的韜略,你都會做到的。但這些已經不再是我想要的了。”
他轉眸看向窗外,思緒順著回憶中的涑水河飄遠。
他在回憶里換上粗布麻衣,穿過小巷,領了花魁娘子的糖,牽著阿娘離開祖宅。
這世上再無裴夫人,只有一對無名無姓的母子。他帶著阿娘走遍大江南北,最終去定海認識他的娘子。
他不再是坐船的官了,興許沒有現在的皮相好看,也不知她還喜不喜歡。
裴晏默了會兒,轉頭看著他的天子,
“我想去我早就該去的地方。”
作者的話
末雨
作者
2024-1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