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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面見陛下，他說，我這性子和我阿爺一樣。”

元瑯失笑道：“昭公剛直不阿，聽不進(jìn)勸，你與他，確有幾分相似。”

“陛下還說，我的兒子，自然也與我一樣。”裴晏笑著添滿酒，“我思來想去，好像是這個(gè)理。”

元瑯神色微凝，轉(zhuǎn)瞬佯醉低笑：“你這是怕我過河拆橋……你放心，我記得，你阿娘的夙愿，我記著……”

“我的意思是……我永遠(yuǎn)是殿下的摯友。”裴晏笑著擺手，將酒推至元瑯面前，“無論生死。”

第一百四十七章 道心·上

“城門破開，那些惡鬼如潮水般涌入，爭相搶奪人牲。”

銅鑼一響，戲郎縱身跨上灰驢，舉竹為槍，舞得了滿堂彩，手腕一轉(zhuǎn)，竹槍反挑，指著身旁半大的丫頭。

“男的騸去家伙，充作軍糧，女郎扒走衣物，牽回營中……”

話音剛落，戲郎跳下驢，一把拽過身旁用鐵鏈栓著的丫頭，騎坐到她身上。戲演過上百出，那丫頭早已沒了人氣，不躲不閃，雙眼渾濁地配合著嚶嚶哭喊。

白花花的皮肉亮出來，周遭茶客立刻目露淫光，高聲叫好，銅板如春雨般灑下來。

“你胡說！”

人群邊緣，一道稚嫩的聲音短暫地救下那丫頭。

“破城了哪還有女郎，早該吃光了。”

眾人拂了興致，齊齊回望身后，陸三剛伸進(jìn)人家背簍里的手便被抓個(gè)正著。

數(shù)九寒冬，滿地銀屑，三個(gè)人圍著火堆分食一只鼠。

行竊未果，但陸三跟條瘋狗一樣護(hù)著，沒讓一只臟手碰到她。她心中有愧，將自己的鼠腿剩下一半喂給陸三。

陸三難得享上伺候，狗尾巴翹上天，鼻青臉腫地也學(xué)戲郎唱書。

“只見雍王跨馬持槍，直對(duì)準(zhǔn)倉皇逃竄的老皇帝奮力一擲！長槍貫穿車身，鮮血順著槍尖淌下……”

她嚇得縮到宋九身邊，宋九攬臂抱著，溫聲輕哄：“別聽他瞎說。”

陸三擰眉回嗆：“哪兒瞎說了！”

“南朝皇帝死在建康，那時(shí)候你還在陰曹地府排隊(duì)投胎呢。”

陸三一噎，雙眼對(duì)上她漆黑的眸子，又見那干瘦的胳膊緊緊抱著宋九，渾身酸氣直冒，梗著脖子道：“那也不算瞎說，我見過雍王……不，是天子！”

他拾起一根柴，揚(yáng)著火星揮舞，興致勃勃地講他被丟進(jìn)山之前，那胡兒皇子回京即位路過新息，豫州刺史開城相迎。

“那人虎背熊腰，雙眼像是山壁上的禿鷲，殺氣騰騰地，一看就不知道殺過多少人！他一進(jìn)城，平素趾高氣昂的那些差人們個(gè)個(gè)跟拔了毛的瘟雞似地，跪趴地上，顫顫巍巍地高喊——”

“恭迎圣駕。”

天子佝僂著身軀走下祭臺(tái)，目光掃過山道上跪候的朝臣，在某處停了許久，恍如隔世。

元瑯上前提醒：“陛下，是時(shí)候回宮了。”

天子這才將目光挪回來，轉(zhuǎn)頭看著劉舜：“今日也是阿羅的忌辰，你想留就留下吧，不必跟著了。”

劉舜揖禮謝恩，天子越過他，緩步走向那金輪華蓋的玉輅車。左腳踩上踏凳，右腿抬起來頓了頓，身子忽地一晃，左膝一軟，猛地朝身側(cè)栽去。

眾人頓時(shí)大驚，卻見天子手一抬，壓著身旁太子的肩一杵，勉力又站穩(wěn)了。

事出突然，元瑯始料未及，整個(gè)人都被壓彎了腰，鎖子骨更是輕輕一聲脆響，登時(shí)劇痛難耐。

“無礙。”

天子擺手屏退迎上前攙扶的內(nèi)侍，又用力在元瑯肩上拍了兩下，借力走入車?yán)镒拢鲱^垂眸，與元瑯?biāo)哪肯嘟弧?

“回宮吧。”她淡淡說道，皮面下的唇角悄無聲息地?fù)P起。

“是。”

內(nèi)侍高呼一聲，朝臣紛紛起身，元瑯垂首走向金根車，臉色已然發(fā)青，那假貨力道頗大，幾近將他巨骨肩井處的骨節(jié)錯(cuò)開。

裴晏上前關(guān)切問詢，眾目睽睽，元瑯也不便細(xì)說。

車中那雙眼精光如炬，凜冽似刀，若不是他已很久沒在陛下眼中看見這樣的勃勃生機(jī)，方才那一瞬，他幾乎要懷疑他中了劉舜的計(jì)。

“無妨，先回宮。”

車輦起行，裴晏總算能正大光明地望著前方的玉輅車。

日漸西斜，山道漸寬，遠(yuǎn)眺已看得見谷水。

離浮橋越近，他的心就越急。此計(jì)若不成，她就會(huì)躺在他夠不著的宮墻里，挑在良辰吉日死去。停靈七日后，她的尸身再無用處，卻又不能為人知曉，她得不了全尸。

她方才還故意捉弄了元瑯，他知道她不怕死，但他怕。

他怕她從羊圈里逃出來，人世間走一遭，最終還是被碾碎了剁細(xì)了，沖入不見天日的水道中。

而他只能看著。

待頭馬踏上浮橋，車輪磕在橋身上的每一下，都如煉獄中的惡鬼鑿心。

盧湛在見裴晏身僵步艱，湊上前問：“阿爺沒事吧？可是方才曬久了中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