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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月余,夏汛便至,若大江決堤,桑田難保,水患后又極易染瘟,六畜不寧。提前收買些本村無賴煽風點火,民一變,只要郢州城敷衍懈怠,李大人必會鋌而走險。”
她倚坐到他身旁,纖手替他理著衣襟:“原來大人是想讓我替你鑿堤。”
裴晏冷不丁捏住她手腕,指腹朝里,從袖口抽出那剛離鞘的短刃。
“我若說是,天一亮就該躺在這湖底了對么?”
云英淺笑:“那可不行,我天天睡在這兒呢,得死遠些。剁了喂狗,留具白骨,碾碎了沖到大江里。”
“那你坐下來時就該動手了。”
“大人一個人來的,我有沒有兵刃都無妨。”
“也是,你喊一聲,那陸三就從隔壁飛過來了。我看他是早就想殺我了。”裴晏笑著將短刃合鞘,放回她懷里,“你就是因為這,才一直沒有除掉李規?”
他直了直身,脊背靠緊橫欄:“換個比他識時務的刺史,你的生意豈不更好做些?但朝廷,怕是挑不出幾個如他這般勤政愛民的官來。”
“大人又試探我。”云英扯扯嘴角,“你可高看我了,我不過是懶得折騰,三品大員,也不好說殺就殺的。”
“我看你方才倒是真想殺我。”裴晏語調微揚,心底酸溜溜的。
“你不還好好的么?”云英白他一眼,起身走到另一邊,“但大人想罷李大人的官,難道還有別的法子?”
“還沒想好。”裴晏苦笑,“但毀堤淹田,斷不可行。如此不擇手段,與武王之流何異?”
云英凝眸看他,良久,低聲道:“本也沒什么差別。大人以為,換個仁厚的天子,北朝人便容得下南朝人,士族便看得起寒門,庶民便有好日子了?”
“事在人為,太子向來樂于提攜寒門,如登大寶,亦可效仿先帝開科取士。至于那些士族……”他沉吟片刻,其聲朗朗,“雍州自去年起試行均田之制,荒田統一收歸朝廷,按丁租予農戶,嚴禁私下買賣。然僅限荒田。若能以天子令,無論出身,均按官職授于定額公田,不買賣,不繼承。長此以往,何愁高門難破。”
他看著她,月色雖淡,然眸光如星:“你我蚍蜉之力,護一人、十人、百人又如何?唯有這九霄敞亮了,方能求個河清海晏。”
水天之際,霞光乍現,落在她背上,隔著薄衫,暖意緩緩浸入皮肉。
裴晏仰頭迎著光,看不清她面容,微瞇雙目道:“你不信?”
云英倏地一笑:“我就是個賣皮肉的,不懂大人這些道理。我只是好奇,太子究竟允了大人什么,值得你舍得陪他一道掘自家的墳?”
士族高門,他裴氏與外祖崔氏首當其沖,東宮若有此志,裴晏的確是那卸磨殺驢時最好的劊子手。
裴晏抿嘴轉眸,“這與你無關。”
“不說算了。”云英撇撇嘴,“天都亮了,大人再不走,盧公子怕是要提刀來尋人了。”
他笑笑:“是你非拉我進來的,這便要趕我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可貴著呢,大人還有錢付么?”
裴晏哽了聲,苦笑起身。
紅輪沖破云霧,映得湖岸一片丹赤,兩人一前一后上了岸,一個朝西走一個朝南去。
“裴大人。”
她忽地叫住他,一回身,錦袋砸在了胸前。
裴晏一愣,嘴角止不住揚起:“不收錢了?”
“見面費,我收過了。”
她眉梢微揚,“這是我付你的。”
盧湛一覺起來,催著曹敦去做了些吃的,秦攸不在,府里的伙食著實素了許多。
他端著餳粥敲了半天的門也不見應聲,推門才發現裴晏不在房中,頓時心下一緊,放下食盤便跑回衛隊寢屋把昨日值夜的都叫了起來。
裴晏怕吵,衛隊夜巡都只在紫竹小徑外,不讓靠近。他當時便覺不妥,但又犟不過裴晏。
“大人酉時說出去走走,很快就回,難道一直未歸?”一人說道。
戌時正是換班的時候,眼下府內人手不足,舊的以為他稍后便回,新的不知他出去了。
氣氛頓時緊張,曹敦道:“眼下城門未開,趕緊通知縣衙,封城搜人。”
“等會……”盧湛轉眸一忖,昨夜吃飽喝足睡得踏實,腦子都透徹了不少,“我知道大人去哪兒了。”
一行人提著刀帶著劍剛要出門,裴晏便回來了。
盧湛松了口氣,但見裴晏一身麻衣,一肚子疑惑硬憋到給裴晏送衣服去浴堂才忍不住開口:“大人,你昨晚……”
“閉嘴。”
“哦。”
“出去。”
“是……”
盧湛將衣衫放在湯池邊,躬身退出去,關門時,瞥見裴晏背上那一道道紅痕,想起白天那根斷了的竹條,忍不住一哆嗦,又嗤嘆道:“大人真是好脾氣。”
說到底就是個風塵女子,再有理也不該責打堂堂四品官,簡直荒唐。
一連數日艷陽天,派出去的人陸陸續續地回來了。
裴晏又花兩日時間重新理好眾人查到的情形,謄繪輿圖,寫了封信交予秦攸,命其帶兩三人快馬加鞭送去東宮。
他思來想去,還是想從李景戎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