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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一滯,湯勺磕到了她齒尖,“你知道我要找什么人?”
“不知道。但人心里惦記什么,是藏不住的。大人惦記溫廣林,繞來繞去,就扭著他不放,和那趙大人、尉副將的待遇,可是天差地別。那些人,大人問都不問一句,那自然是不重要的。”
他又舀了一勺喂上去,輕描淡寫道:“顧淵昨夜出了趟城,想來應(yīng)是去江夏。”
云英不疑有他,笑道 :“李大人可不會管他,若顧珩就此收斂了,他怕是還得感謝大人。”
一口抿進去,不免蹙眉,那罐藥多熬了兩個多時辰?jīng)]人管,早就濃稠黏糊見了底,這倒進去再倒出來,全是藥渣子。
“你對李規(guī)倒是很了解。”裴晏以為她嫌苦,起身取茶壺添了些水,將碗底那兩口藥湯沖淡了些,“來殺你那人,像是久經(jīng)沙場的,看來元昊是不高興了,娘子回去恐怕還有苦頭要吃。”
果然還是來試探的。
云英瞥他一眼,心里罵了句,“男人嘛,就愛爭些沒用的長短,氣頭過了,哄哄就好了。橫豎都是大人惹出來的,這賬我可給你記著。”
“是娘子不信我,另做他想,還不知會一聲,我哪知道該如何?”
“大人也不信我,元將軍麾下又豈會有黥過面的?大人的藥沒毒,話卻毒得很。”
“我是看你手無寸鐵,他帶刀進來,卻舍近求遠要用那攀墻的麻繩,想來興許是認識的。”
“男人嘛,墻上鑿個洞都會脫了褲子湊一湊,反正都是要死了,又怎么會浪費呢。快活完了,順手抓著什么是什么,很奇怪嗎?”
湯勺攪著碗底最后一口藥湯,一聲聲清脆入耳,她耳廓微動,耳鳴似乎是好了些。
裴晏默了一會兒,失笑道:“這理由可不好。你昏迷不醒,怎知我沒有驗看過?”
神識也隨著清晰起來,昨夜的情形,那刺客的面容,她都又想起來了。
那人是來殺她的,但又帶著歉意,不貪金不圖色,愿意留她個全尸。
他當是認識她的,那有缺損的左肩,她似乎也在哪兒見過,可她見過的人太多了,是在哪兒來著……
思緒如滴墨入水,絲絲縷縷,蜿蜒綻開。
裴晏見她神色冷冽,頓感局促,又有些委屈,是她先要信口胡謅的,平時也不見她有什么嬌羞矜持,哪有說不過就翻臉的道理。
“原來大人想要這個。”
云英忽地抬眼看他,方才一直有些渙散的雙眸撥云見月般漆黑發(fā)亮。
裴晏一怔,剛想解釋,手腕忽地被她握住,手一抖,滿滿一勺湯藥灑落一半,
她探身含下湯勺,又輕握著他的手再往前送,直到他指尖也沒入唇瓣,便才緩緩吐出來。
“原來大人是想要江州的兵權(quán)。”
冰冷指腹下,寸脈如熱泵般涌動。
第二十六章 端方君子
裴晏凝目不語,神色漸凜,眼前那兩瓣唇一張一合,猩紅潤澤,似抹了蜜的毒蕊。
“大人這樣子,好像要吃人了。”
她笑著,上揚的語調(diào)也像是在勾著他,譏諷他。
他倏地伸手掐住她咽喉,骨節(jié)分明,疊在那一道青紫上,只稍稍用力,淤血便朝兩側(cè)涌開。
云英仰著頭,也不動彈,雙目微闔。直到紅潮涌上臉頰,氣息漸弱,裴晏才松開手,垂眸凝視,頜角繃得緊直。
云英嗆得咳了幾聲,緩了緩,黠笑看他:“大人婦人之仁,大業(yè)難成啊。”
裴晏心下有氣,指著窗外:“你若是想死,直接頭朝下從那兒跳下去。”
“大人都不好奇我是如何知道的?”
裴晏冷笑一聲,“我問你你就會說了?”
他才懶得問,她這般奸猾之人,從他選擇要拉她入局起,他的目的便瞞不了多久。
人都有價碼,他自認出得起她想要的東西,卻到現(xiàn)在還沒看清人家的心思,自己的倒是被先窺了去。
云英直起身,跪坐在塌上,笑著仰頭看他:“那要看大人怎么問了,若去堂上問,那我便是瞎猜的,是大人不打自招。若來床上問……”
她伸手想勾他腰間革帶,手指腫著,半天伸不進去,裴晏沒好氣地一把握住她手腕。
“疼……”
“疼就莫再作妖。”
云英抿嘴淺笑,忽地話鋒一轉(zhuǎn):“大人無非是為東宮籌謀,為何要舍近求遠,偏選這最難的一條路?元將軍非元氏親生子,終究是有些缺憾的,太子若愿許以爵位封地,想得其助力并非難事。”
裴晏笑著搖頭:“你明明也可以隨便買個丫頭去釣顧珩上鉤,為何要大費周章尋那雁兒?你心里自有一份公道,雖行惡事,但求善果,我便沒有了?”
云英神色微凝,收了笑顏:“大人想多了,我就是個逼良為娼的壞坯子,死了得下九層地獄的,哪能與大人的青云之志相比。”
裴晏失笑道:“你天天拐著彎地罵我狗官,這會倒成青云之志了?”
“大人想利用我,卻又不信任我,老是拐彎抹角地試探,還不讓人發(fā)發(fā)牢騷了?”
她笑著湊上來,下巴抵在胸口衣襟處,左右磨蹭開,貼上皮肉,如被冰錐刺了一下,乍一碰涼,緩緩地吸走些溫度。
“你當我忘了你是為了誰才受制于我的?你不必這個樣子,無論成敗,我定送你們離開,不會拿你當棄子。”
他往后退了些,頓了頓,“反正錢銀你不缺,良籍我想你也有法子弄得到,尋個清靜地方,以你那情郎身手,只要你不生事,護你周全應(yīng)是無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