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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從將食盒打開,笑著遞到云英面前,嘴一揚,露出齒尖磨著的一小截樹皮。
“鼻梁的色該再淺些。”云英拿起一塊白繭糖,細細嚼著,伸手將那樹皮從陸三嘴里拽出來,食指蘸了蘸杯中茶水,在他鼻梁處揉了揉,將那易容的粉膏抹勻了些。“讓你平時好好練了。”
陸三啐了聲,“練這干什么?我只管殺人。 ”
云英笑著戳他額頭,“就知道殺人。”
“那姓裴的要敢再關你幾天,我這便去殺了他!管他是誰的人! ”
“你不是他那護衛的對手。”
那夜陸三去了賭坊,等他輸個精光回來才知道出了事。等了好幾日,別的人都放出來了,卻遲遲不見云英。尉平遠死在眾目睽睽之下,若是以往,只用擔心怎么應付元昊便是,但這京城來的官,他可拿不準。只好照著云英平日易容的法子,依葫蘆畫瓢隨意弄了下,在巷口敲暈了杜府的侍從喬裝進來。
陸三磨著牙,一臉不服:“不試試怎么知道?”
云英探身望了望獄卒的方向,壓低聲,“現在不是逞能的時候。你先去趟西市酒坊,毒死尉平遠的那壺酒,是原本要送去畫舫的,全因那日裴晏走得早才沒用上,被靜兒給拿錯了。”
“那日崔潛臨時說要請裴晏,我這才去西市酒坊特意買的鶴觴。酒,是我親自拿回來的。毒,要么早就在酒里了,要么……”
她眸光一凜,與陸三相視一眼,陸三臉色陡然一沉。
最近幾個月未進新人,若酒坊無辜,那這人恐已在他們身邊藏了許久。
“此人的目標難道是裴晏? ”他問道。
云英搖搖頭,“那毒不出半刻便發作,一整壺送進舫內,也未必第一個喝的就是裴晏。”
“元昊出營圍獵,今日應該是要回來了,是否要讓他向裴晏施壓放了你?”
云英冷笑一聲,“甭管是誰下的毒,尉平遠到底死在我手上,他不找我麻煩就該謝天謝地了。”
“那萬一那不長眼的家伙想趕緊結案,定了你的罪怎么辦?”
“總之你先去查酒的事,沒我的吩咐不準生事。”云英不放心地囑咐道,“你放心,我猜裴晏可能想借趙煥之的死做些文章,應該不會輕舉妄動。”
“他最好是,否則……”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開閘門的聲響,似是有人要下來,云英趕緊打發陸三走,忽又想起件事:“瑩玉,你可安置好了?”
陸三點點頭,三兩下收拾好食盒,弓著身子出去,正巧與盧潛擦肩而過。
典吏見盧湛回身一直望著那杜府的侍從發愣,又折回來解釋道:“那是杜縣令家的侍從。”
“杜正府上的下人為何要來地牢?他家里有人犯事了?”
典吏面露難色,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盧湛也懶得聽了,擺手道,“算了算了,先去提審犯人,那娘子關在哪兒呢?”
“這邊,這邊請……”
一路往里走,一開始兩側還零零散散地關著些蓬頭垢面的犯人,再往里便都空無一人,又拐了個彎,盡頭處的墻根下靠著個青紅相間的人影。一束光從側墻的通風口漏下來,剛好落在她身上,熒熒生輝,像泥地里刨出來的瓷觀音。
盧湛掃了眼云英面前那幾盤精致的小食,方才明白剛才那杜府侍從來探的是誰的監,忍不住嗆道:“原來杜縣令也是娘子的裙下之臣啊。”
她放下手中繭糖,“小公子如何稱呼?”
“盧湛。”他昂頭應道,一咂摸才覺出不對,“誰小了!”
云英抿嘴一笑:“原來你才是那范陽盧公子。”
盧湛一愣,想起那日裴晏化名喬裝與她初見時的情形,他雖高抬視線,卻怎么也都看見了些,忍不住氣血上涌,紅了兩頰。
“你……你趕緊出來,大人要見你。”
第七章 試探
盧湛領著云英進了縣衙大堂,她雖還穿著前幾日的衣裳,可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臟的,連面容都因整日無所事事睡得久,看上去氣色更好了些。
裴晏瞥了一眼她未戴鎖鏈的雙手,低頭喝茶:“跪下。”
大堂兩側的衙役面露難色,無人敢上前。盧湛左右環視,有些生氣:“大人說的話,沒聽見嗎?”
“大人不要為難他們。”云英笑吟吟地跪下,仰起頭,漆黑的眸子一直盯著裴晏,裴晏則一直盯著茶杯。
盧湛也忍不住看向裴晏,前幾日才說要想法子讓這個女人幫他們,他在東宮見那些內侍找侍女幫忙的時候,可都是亦步亦趨舔著臉賠著笑的。
一來就讓人家跪,這話還能談下去嗎?
一盞茶抿了十幾口,裴晏總算是淡淡地開口問道:“說吧,為什么要殺溫廣林。”
“還以為大人會先問尉副將呢,眾目睽睽地,不是可以直接定我的罪么?”
裴晏抬了抬眼,這女人,又在試探他。
“我問什么,你便答什么。”
“我都不知道溫公子死在樓上,能答什么?”她頓了頓,眉梢微揚,故意嬌柔笑道,“再說那晚我一直都和大人在一起,大人怎么一穿上衣服便不認賬了?”
站在兩側的幾個衙役默不作聲,但垂著的眼簾下,眼珠子不住地轉著。
盧湛亦是瞪大眼愣著,裴晏只跟他說了在溫廣林房里的情形,他驀地又想起,自己上三樓的時候,裴晏和崔潛的確是站在另一間房門口的。
算起來也就去了最多一炷香的功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