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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湛張嘴還欲說些什么,裴晏已是懶得與之糾纏,擺擺手吹滅了油燈就寢。
趙煥之死前送來的最后一封密信中說,李規和他背后的南朝大族靠著絲絹和私鹽生意富甲一方,甚至已經在暗中豢養府兵。而他已經找到了為李規操辦此事的鹽商,或可透過此人順藤摸瓜,斬斷南朝士族的這條財路。
趙煥之一死,這人就沒了下落。
他的確如那女人所說,身負重任卻茫無頭緒,前路坦坦,后涂茫茫。
來之前他便知道此行難,要與那些他素來厭煩的士族豪紳多番斡旋。可頭疼的是,這當中竟還有個看來是繞不開了的女人。
他不擅長與女人打交道,尤其是這種聰明又不守規矩的女人。
翻了個身,月色透過窗欞落在供臺上,刷白了凈瓶里的那根箸子。
翌日,裴晏去州府衙門仔細驗看了趙煥之的尸身,又讓仵作將兩次驗尸的記錄都拿出來比對。老仵作登時大汗淋漓,顫著手遞上記錄,盯著裴晏剛翻了兩頁,便暈了過去。
“愣著干嘛?去叫大夫啊。”裴晏輕描淡寫地說道,一旁守著的杜縣令這才回過神來去喚人。
記錄掃了幾眼,他心里已然有數。查驗烏頭毒的部分分明就是一個月前便驗好了謄過來的,墨跡雖新,但各種手法均不是眼下尸身的狀態能驗得了的。
昨日他在州府做戲給李規看,李規亦在做戲給他看。
“裴少卿可是找到什么線索了?”杜正小心翼翼地賠著笑,李規不想應付裴晏,便讓他時刻跟著,但他這馬屁拍了好幾回,裴晏是一點不接茬。
“鳳樓那些人訊問的記錄呢?”
“在、在這兒。”杜正趕忙遞上。
裴晏快速翻了翻,擰著眉:“怎么沒有那東家的?”
杜正欲言又止地笑道:“云娘子那日不在樓里,所以就未曾……”
裴晏重重地一拍桌子,嚇得杜正一哆嗦。細一琢磨,又沒說什么,卷起卷宗遞給盧湛收好,交代杜正即刻把趙煥之的尸身送回去好好安葬,便領著盧湛去了趙府。
“昨日乃職責所在,還望夫人見諒。”裴晏朝趙夫人施禮道。
“裴少卿客氣了。”
趙夫人已然一改昨日在州府衙門時的凄然神色,雖仍著斬衰服,但凈白的面容已是容光煥發。趙煥之年近四十,如今這位趙夫人是他前兩年剛續弦的小妻,花信年華喪了夫,不當如此。
裴晏與盧湛交換了個眼神,按下未表。
“我想去趙司馬書房看看,請夫人帶個路。”裴晏說道。
趙夫人面露難色,猶豫了片刻微微頷首,領著裴晏去了書房。屋內收拾得整齊,案前書冊亦擺放規整。
“趙司馬出事后,州府可派人來查過?”
趙夫人佇門口:“來過,也就看了看。”
架上書冊不多,大多都是畫。裴晏隨手抽出幾幅畫卷,回身間余光瞥見趙夫人雙手緊捏繡帕,臉色青紅相交。
“趙司馬看來頗為鐘情仕女圖。”裴晏淡淡地說著,“夫人若還有事便先去忙吧,我自己再看看。”
“那裴少卿請自便。”趙夫人如釋重負地疾步離去。
盧湛上前來笑著揶揄道:“我看這位趙夫人恐怕喪期一滿,就迫不及待要嫁作他人婦了。趙司馬搞不好是死在奸夫手里。”
裴晏攢眉不語,只將手中畫軸遞給盧湛,盧湛茫然不解地展開,只看了一眼,立馬收回來,木軸重重地敲到一塊兒。
“這是哪門子的仕女圖!”盧湛臉色漲得通紅,裴晏這才笑出聲來,轉身又抽出幾卷畫逐個驗看。
盧湛忍不住好奇探身窺視,但見那畫上的交合場面比之剛才那副更加不堪入目,又通紅著臉別過身去。
“現在你知道趙夫人方才為何有些不愿我們進來了?”
盧湛啐了聲,憤憤然罵道:“虧他還是什么讀書人,書房里書沒幾本,滿架子的春宮圖!”
“趙煥之乃寒門出身,他這江州司馬也是太子費了不少心思才安排上。南朝形勢再變,仕途都是走到頭了。他年近四十,酒色財氣,總歸是要占一頭的。”裴晏不緊不慢地將看過的畫卷分列擺在案臺上。
“大人,你不會是要把這些都拿回去吧?”
裴晏抿嘴白了他一眼:“我方才讓你看,你就光盯著那春宮看了是么?”
“那……那不然呢?”盧湛支吾道。
“這都是趙煥之自己畫的。”裴晏食指對著畫上的題字敲了敲,“而且畫功精湛,比之那秀骨清像的陸公亦不遑多讓,人物神色靈動……”
他說著,指尖一推,木軸向前滾動,畫卷完整地攤開在案前。他指著畫上那兩棵枝繁葉茂的金桂。
“景,也栩栩如生,宛如親臨。”
盧湛湊上前去,總算看出個究竟來,裴晏在案前攤開的幾幅畫,畫的竟是同一個地方。
“你再看題字上的落款,一開始的這些,景和人都各不相同,看布置應是城中女閭館,或是酒肆。從這一幅起,便都在同一個院內了。”
裴晏邊說邊將同一景的畫卷在地上一字排開,不堪入目的畫面毫無遮掩地往盧湛腦子里鉆,他擰著眉,總算看出些端倪。
“大人,這幾幅同一院落的畫,似乎……一直都是同一個女子。”
“嗯。”
裴晏冷眼看著面前的幾幅春宮,臉色略顯陰沉。那畫卷上的女子只有一人,但男子卻不止一人,尤其是最近的幾幅里,甚至出現了一些像是刑審才會用到的器具。
畫上的一草一木都與題字上的時節相匹配,趙煥之這些畫,要么是寫生之作,要么便是他從這院中回來后憑記憶繪下的。無論是哪種,都說明這個地方,是他常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