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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了是因為去世了嗎。
身后傳來腳步聲,僵硬的身體來不及反應,筆被抽走,賀宇航隨即轉身,對上的卻是郝卉月不可置信的臉。
“拿的什么,哪來的?”郝卉月眉頭蹙起,朝賀宇航質問道。
見他不作聲,她神色立刻變得有幾分怪異,“問你話呢,賀宇航,這東西你哪來的?!”
郝卉月推開他,走到書桌前,一把將半開的抽屜整個拉了下來。
信紙四散,無聲地掉在椅子上,地上,賀宇航腳邊,他只要稍稍低頭,哪怕看不全內容,也一眼能看到那上面,幾乎每一頁上都寫著的“華祎親啟”四個字。
賀珣沒有在寫稿子,夜以繼日在寫的是給別人的信,寫了厚厚一摞,數不清多少封。
賀宇航看向另外兩個抽屜,毫不懷疑現在把它們打開,同樣會有無數的信紙飛出來。
郝卉月抽出其中一疊飛快翻閱著,賀宇航看到她手在抖,他彎下腰,撿起其中一封,發現日期正好是昨天。
賀珣在信里沒有提及任何人,從今日下了一場雨說起,聊他最近在看的一本書,有些感悟要跟人分享,于是一條條羅列,詢問對方意見,言辭間還有些晦澀難懂,仿佛那是獨屬于他與收信人的交流方式。
結尾的地方他說回自己,說最近一段時間總感覺身體很累,時而沉重,時而又輕飄,醫生給他積極的回復,并安慰他,但實際他并不恐懼,反而欣喜于他們之間的距離在一天天靠近。
明明沒有一句出格的話,也沒有任何突兀露骨的字眼,初讀只覺得是朋友知己間的惺惺相惜,可深埋在一眾感情宣泄和人生領悟文字中間的溫柔繾綣,任誰看了都不會覺得這兩人清白。
郝卉月朝后退了兩步,賀宇航察覺到她肩膀細微的顫抖,他放下東西,扶她在椅子上坐下,郝卉月緊緊抓著他胳膊,哭聲細碎溢出,“……這么多年他竟然還放不下。”
她是知道的,賀宇航恍然反應過來,否則以她的脾氣,必定會更大聲地質問,會立刻給賀珣打電話讓他把事情說清楚,而不是坐在這里忍下委屈,連最基本的情緒發泄都竭力壓抑。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賀宇航蹲下身,看著她,問出心里的疑惑,“這人是誰?是我爸以前的同事嗎,我爸為什么會給他寫信,他們是什么關系?”
郝卉月沒聽他說話,她拿手蓋在眼睛上,半晌一動不動,賀宇航盡力讓自己還能有思考的理智,又問了一遍,“他是誰?”
他等郝卉月告訴他真相,可郝卉月始終沒接他話,沒多久她擦干眼淚,讓賀宇航把東西都整理好放回去,別讓賀珣發現,“我上來給你爸拿水杯的,他人還在樓下等著。”
眼看她起身要走,賀宇航一下沒控制住,沉聲道:“他都背叛你了,你就這樣算了嗎。”
“什么背叛,那人早死了,你爸他老來糊涂,你也跟著犯渾嗎。”郝卉月同樣沖起他來。
“死了又怎么樣,死了他不也還記得。”這不是郝卉月不回答他問題的理由。
“那你想怎么做。”郝卉月反過來問他,“去提醒你爸說這人已經死了?他不知道嗎。”
“……”
“還是你想讓我現在去跟他提離婚?我們離婚對你有什么好處?”
這兩個選擇都不好,都不是賀宇航想要的,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知道郝卉月沒有否認,“這么說我爸他真的是同性戀,他跟那個叫華祎的在一起過?”
“寫幾封信互相送點不值錢的東西就算在一起?”郝卉月冷笑,“那你不妨去問問他,看他承不承認有這一段。”
“他白紙黑字寫了那么多還用我問嗎。”賀宇航從來不知道,他眼里一向雷厲果決的媽,居然也會用這樣的理由來逃避問題。
就算他們當年沒真的在一起,但誰能否認這個人在賀珣心里的分量呢。
比起應蔚聞其實是賀珣在外面的私生子,好像也沒好到哪去,賀宇航突然有些想笑。
“你笑什么。”郝卉月被他的態度惹惱,倒水的時候差點燙到自己,“我問你,那支筆哪來的,是不是你給他的?我明明已經扔了,怎么還會到他手里?”
“扔了?”如果扔的是這支,郝卉月不會是現在這個反應,至少在扔之前她就會看到信,賀宇航想到刻字的順序,明白了過來,“是另一支。”
這樣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互相送的便宜東西。
“扔得好,扔得沒錯。”他笑,盯著郝卉月的一舉一動,“你既然要扔,說明你也覺得這東西礙眼,那能告訴我你是什么角色嗎,在里面,是受害者?受害者為什么要幫他說話?”
“我什么也不是,當年所有決定,包括我們結婚,生下你,一起走到現在,都是我和你爸一起做下的,他是什么不是什么輪不到你來說,你過好你自己的。”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結婚前就知道,還是他出軌的時候才知道?”
賀宇航覺得這問題已經不用問了,郝卉月都說了,他和賀珣共同的決定,那就是結婚前,即便這樣他們也還是結婚了,賀珣在婚后的幾年里遇到了華祎,但又是他們共同的決定,他沒跟華祎在一起,并在后來生下了賀宇航。
賀宇航在質問她,他以為郝卉月會暴跳如雷,再不濟也會罵他兩句,但她卻只是擰杯蓋的時候用力了點,然后背轉過身,說這是她和賀珣之間的事,讓賀宇航沒事早點回去上班。
她的情緒看似在崩潰邊緣,但出門前還是冷靜下來,收拾好了自己,“你要想讓他多活幾年,就別去問他,這件事到此為止,明白了嗎。”
白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被驚擾,如同是活了般迎風而起,將賀宇航困在往事織就的巨大牢籠里,他一動不動,全身血液如同凝固了般,叫他每根神經都在感受極端靜止下,微弱呼吸帶來的劇烈痛意。
到這時候他還覺得是自己異想天開了,怎么可能呢,應蔚聞一直在說的,那個給他童年帶來無數創傷的同性戀父親,當年跟賀珣有過一段?
天底下怎么會有這樣巧的事。
應蔚聞不知道嗎?
不,他只是沒告訴賀宇航。
是故意瞞著他,怕他接受不了事實?
賀宇航一邊否定自己,一邊又不愿意去想那個最接近的答案,應蔚聞當年那樣認真地問過他,同性戀會遺傳嗎,他怎么說的來著,好像說了會,那他現在這樣算什么,現身說法?
他慢慢坐了下來,盡可能地折疊身體,妄圖緩解痛苦,可他手在抖,即便抓著頭發也抖到停不下來,他想難怪應蔚聞會在金柏帆的事上對他網開一面,因為那根本不是他的目的。
他是沖著讓賀宇航“被遺傳”來的,所以即便不喜歡,也要“千方百計”地留在身邊。
華祎當年對賀珣有恨嗎,在賀珣做下劃清界限的決定的時候,有的話,那眼前就是一場遲來的借他人之手的報復。
他和應蔚聞,誰都沒有擺脫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