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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自己法號,顧淵目露疑惑。
木菩心嘴角微微上揚,略帶嘲諷:“果真都不是東西。”
“……”顧淵位高權重地活了四萬年,還是第一次被人這么直言不諱地罵。
一時啞口無言,緩了片刻顧淵才道:“法尚應舍,何況非法。待衛風涉過忘川海,亦不會再記得夜澤。可若夜澤記起所有因此墮魔,勢必苦苦糾纏,屆時又生波折……不如對夜澤保留一二,也算放過衛風。”
木菩心瞥一眼屋舍,看見夜澤立在臥房,正盯著把積滿塵埃的古琴發呆。
“你如何斷定夜澤會因此墮魔?”她問。
顧淵直直望向木菩心,往事令他眉宇間閃過一絲痛苦陰郁:“我不敢斷定。但我親手處決過十九位因一念之差墮魔的仙君,我不希望夜澤成為第二十個。”
第27章 歸人
夜澤抬手撫過琴弦,雜亂無序的音律同煙塵一起蕩開,震得他心口生疼。
……原來我那么喜歡聽琴,是這里的琴音。
臥房內陳設簡素,經年日久,桌椅柜榻都蒙上厚灰,唯有墻上掛著的一幅雪梅圖纖塵不染,因靈力維持,畫幅中細雪紛飛,花瓣片片零落,恍如真實。
夜澤凝望許久,手微微顫抖地觸碰,立刻感受到幾縷殘留靈氣——并非仙炁,是他未成仙時的靈息。
……為何還想不起來。
夜澤胸中沉悶,靈脈燥浮,撫摸畫卷時不經意碰到墻壁,“嗡”聲低鳴,一點逸散靈息如冷水入油鍋,頓時激出千層浪。
靈息波紋蕩開,墻磚之上慢慢浮現符文,一道、兩道……極速蔓延到每個角落,數不盡的符文密密麻麻鐫刻在一磚一瓦上,整座院舍迸發出微弱金光。
夜澤愣住。
他自幼艱難,沒正經去學堂念過書,寫的字歪歪扭扭,萬年來也沒有什么長進。
所以一眼認出來,這是他的筆跡。
墻磚上的符文均是些鎮家宅防妖邪保康泰的,由錐刀一筆一劃雕刻而成。夜澤抬手摸過,凹凸不平的刻痕刮過指腹,刺得心口一陣墜痛。
他呆呆看著這成千上萬道由自己親手纂刻出的符文,著魔般一塊塊摸過去,從屋內到院外,循著鐫刻痕跡摸到院墻角落,終于看到被自己封存其中的一滴精血。
這道血符同井邊那株盛放梅樹一樣,與他命脈緊密相連,只要夜澤不死,此間靈佑不滅、與世長存。
夜澤雙目赤紅,將精血取出,以此為引施法追溯彼時彼刻。
淡紫靈流呈霧靄逸散,匯聚出一道鏡花水月。
夜澤看到了穿著粗繒大布的自己,正握著錐刀認真在院墻上鐫刻鎮宅符文,臉還是那種臉,神色卻認真到令萬年后的他陌生。
鏡花水月里,“夜澤”落下最后一筆,咬破舌尖取出一滴精血,封進磚中。
“何苦弄這些,”畫面之中忽地走進一人,二十來歲,姿容俊秀溫潤,眉宇間有淡淡愁色。他取下“夜澤”手中錐刀,看著對方掌心血痕,心疼之色溢于言表,一邊呵氣一邊道,“就算遇到什么缺磚少瓦,我亦能應對。”
“夜澤”反握住對方,目光柔和至極:“雖是小事,總要弄了才放心。你一向體弱,少累些總是好的。”
聽聞此話,男子目露黯然,勉強一笑,緩緩環住“夜澤”腰身,靠在他肩頭道:“……你要早些回來。”
“放心。”鏡花水月里的夜澤語氣篤定,低頭去吻男子鬢發,摟緊對方呢喃,“你在哪里,我的心就在哪里。只要我在昆侖渡過天劫,必定馬不停蹄回來見你。”
…………
鏡花水月逐漸彌散,夜澤看著那雙繾綣溫柔的眼眸,想要摸一摸對方靠在“自己”肩側的清瘦面龐,卻只摸了個空。
他還維持著那個抬手的姿勢,許久才顫巍巍收回。挺拔脊背微微佝僂,肩頭抖得厲害。
木菩心沉默旁觀,冷不防聽到一道沙啞聲線。
“……菩心,倘若我跪下來求你,你也不肯幫忙么?”
木菩心仍在猶豫,左右衣袖卻同時被拽了一下。
右邊顧淵神色凝重,極小幅度地朝她搖頭。
木菩心將頭偏向左邊,垂眸看到幾根青白虛幻的指節。
衛風不知幾時蘇醒,此刻坐在石桌旁仰頭血淚盈眶地看她,目光盛滿哀求,拽著她的衣角亦在搖頭。
“我——”木菩心剛要開口,下一刻細風拂面,夜澤突兀出現視野,屈膝半跪在衛風跟前。
“你不要多想。”夜澤扯開木菩心衣袂,輕輕覆住衛風的手,無比珍重道,“給我一點時間,很快我就記起來了。”
衛風看著那張日思夜想的臉,看見對方墨眸中自己虛幻倒影,抿了抿唇,一聲不吭將臉別過去。
清瘦面孔上血淚靜靜流淌,夜澤看得心揪作一團,抬起手小心翼翼拭去淚珠,低聲道:“別哭……我、我不知道、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再等我——”
衛風閉了閉眼,扯出一抹凄慘的笑:“莫非我等得還不夠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