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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臟水倒掉，從井里另打一桶，用木盆盛著端到衛(wèi)風跟前，舉在對方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衛(wèi)風有些惶恐，他對夜?jié)珊妥约旱纳矸輵沂庥兄逦J知，向來是將自個兒放在侍從位置的——即便夜?jié)纱麑捄瘢l(wèi)風雖偶爾逾矩也不敢放肆，像這般讓主子端水服侍自己簡直是他罪過。

“快放下，我自己來——”衛(wèi)風剛要去奪，夜?jié)蓞s淡聲道：“洗你的，再耽擱飯菜都涼了。”

衛(wèi)風拗不過，惶恐地將手伸進去。

夜?jié)煽粗ɑ问帲^一次覺得衛(wèi)風的手還挺耐看，骨肉勻停，纖長白凈。

他撩起眼皮，視線移到衛(wèi)風臉上。

幾月躬耕勞作并未讓這人曬黑半分，一如初見時白皙俊秀、斯文儒雅，身上那股少年書卷氣息也不曾被消磨，比莊子里教書的老秀才看著更有學問。

夜?jié)上肫鹪S多人，一一拿來跟衛(wèi)風相比，發(fā)覺總是衛(wèi)風更勝一籌。

……說來也怪，似乎前夜之后，自己心中壓抑百年的那股郁結開始有了疏散跡象，竟然也能看到旁人的長處了。

從前是見花開思花敗，看到個活物就會幻視其死亡腐爛的景象，嫌白日太亮堂夜晚太昏暗，厭世到極點，恨不得世間所有會喘氣的都死絕才好。

唯一能讓他不那么煩躁的，只有日頭將起未起的時候。

天地仍是灰蒙蒙的，一線霞光從海面輝映四方，弱水之上波光瀲滟，粼粼點點投向昆侖山岳，偶爾清風吹皺水面，光斑便落到他手心，帶來一點虛幻暖意，轉瞬即逝。

此刻看著眼前人，夜?jié)上袷强吹侥枪稍诔筷匚⒙稌r拂過弱水的清風。

第14章 宿處

“……怎么了？”衛(wèi)風被夜?jié)啥⒌镁狡取?

夜?jié)蓳u頭：“沒什么——只是，突然發(fā)現(xiàn)你長得不錯。”

語氣十分平靜，像闡述什么再淺顯不過的事實。

衛(wèi)風霎時嗆住，露出幾分赧意。

“別亂說了……”他低聲難堪道。

若是旁人夸他貌若潘安顏比宋玉，衛(wèi)風尚能一笑置之，可夜?jié)扇萆G絕、風華耀世，講這話難免多出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偏袒曖昧。

夜?jié)呻S手擱了水盆，坦然道：“沒亂說。”

他一生毀于皮相，從不覺得自己周正。好看的男子絕不是他這種模樣，要么像白澤英武沉穩(wěn)，要么似衛(wèi)風俊秀內斂——不過還是衛(wèi)風好看些。

夜?jié)伤叫脑u價。

衛(wèi)風曉得夜?jié)杀裕瑥牟惶撆c委蛇，大概是前夜二人剛做過那種事，此刻博得對方另眼相看也是情理之中。

唯恐再掰扯下去夜?jié)蛇€要語出驚人，衛(wèi)風緘口不言，扶著石桌小心落座。

夜?jié)梢娦l(wèi)風不接話，躊躇著坐到他旁邊，輕咳一聲：“那在你眼中，什么模樣稱得上好看？”

他雖嫌自己樣貌怪異，可衛(wèi)風是否也這樣看待？

衛(wèi)風沉吟片刻，溫聲道：“人間無正色，悅目即為姝。”

夜?jié)呻m沒念過多少書，卻也大抵猜到語義，宛如撥云見月，他頓時明悟。

——凡事并無絕對，是非但憑人心。

恍惚什么虛無縹緲的靈光一閃而過，待夜?jié)扇s杳無蹤跡。

衛(wèi)風看著滿桌葷食胃口缺缺，只舀碗雞湯啜飲，拿起塊烙餅，咬下一口神色微變。

這餅酥脆新鮮，味道雖好，卻不是母親做的。

他隨即看向夜?jié)桑涣弦節(jié)梢舱粗?

對方眉宇間似有忐忑，斷斷續(xù)續(xù)地問：“你、你還想去漠北么？”

衛(wèi)風一時錯愕，心想不是你一直要送我離開？

只是自己還沒來得及張口，又聽夜?jié)傻溃骸捌鋵崱阋膊皇欠亲卟豢伞！?

衛(wèi)風頓時有些哭笑不得，瞧著夜?jié)赡怯杂种沟哪樱碌剡f去臺階：“嗯，我不走。”

夜?jié)扇玑屩刎摚o的指節(jié)慢慢松開。

“我知道你思念父母，”斟酌片刻，夜?jié)蛇€是道出打算，“只是漠北偏遠，如今已是十月，若此刻動身，到了也是天寒地凍，你必定禁不住風雪……不如等明年，開春以后我?guī)闳ヌ酵麄儭！?

說完又補充：“還是要回來的。”

此處庭院蘊含昆侖本源氣息，與夜?jié)赏鲆幻}，可鎮(zhèn)怨憎，他離不開。

既然他走不了，那衛(wèi)風自然也得回到這里。

衛(wèi)風聞言眼中驀地有了光彩，有些失態(tài)地抓住夜?jié)傻氖郑骸爱斦妫俊?

夜?jié)蔂钏茻o意瞟一眼，回握點頭：“當真。”

得此承諾，衛(wèi)風登時笑彎了眼。

“你可不能誆我。”他強調著。

夜?jié)芍敝蓖蛩鄣祝抗鈭皂g柔和：“我必不負你。”

聞聽此話，衛(wèi)風驀地難為情起來，慌亂地別開視線：“……快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