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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金不換一頓敲打,謝清曲總算不對聞人聽雪說什么酸言酸語了。
山間的破廟滿是蛛網(wǎng)和灰塵,仿佛被世人遺忘在這天地之間。
聞人聽雪踩著地上的枯枝敗葉,看向供奉在高臺上的石像。
西海魂族供奉鬼神,這里的宗教信仰十分復(fù)雜,宗教勢力可以與王室分庭抗禮。
聞人聽雪和商枝乘著玄武來到西鄰港,西鄰港所屬的萬向城屬于移民城市,是西海魂族邊界的交通樞紐,外來人口占了七成,所以宗教氛圍并不濃郁,若是到了內(nèi)陸城市,就是另一番氣象了。
商枝修煉鬼道,金盆洗手后特意選在萬向城定居,一定是經(jīng)過各方考量后深思熟慮過的。
高臺上立著的神像是一個手持長劍的男子,姿態(tài)是回身點劍后的一個收勢,右手握劍持于臂后,左手在胸前掐著一個劍訣,眉眼微闔,唇邊淺笑,廣袖玉帶,衣袂飄然。
若是商枝在這里,或許能憑借淵博的鬼道學(xué)識認出這石像是哪位鬼神。
“到此處的,都是歇腳的行人,因緣際會,在山林深處偶遇這一方遮風(fēng)擋雨之地時,也許也會如師姐此刻一般,探尋這神像的來歷吧?”
身后傳來羽重雪的聲音,枯枝輕響,他穿著那身華貴的黑色織金箭袖走了進來。
他站在聞人聽雪身邊,仰頭望向那尊石像。
聞人聽雪一聲喟嘆:“頑石之軀蒙塵多年,浩蕩劍意不減半分,想來這是一位震古爍今的絕世劍客,可惜我見識不廣,有幸在此間相遇,卻相逢不相識。”
羽重雪說道:“對面不相識,千里卻同風(fēng)。”
他看著聞人聽雪微微隆起的腹部,語氣幽幽:“師姐,你此番身懷有孕,五年之內(nèi)劍道不得寸進,等嬰兒呱呱墜地,你慈母之心泛濫成災(zāi),可還能在鍋頭灶腦柴米油鹽間,尋得當(dāng)年的無暇劍心?”
聞人聽雪說道:“無瑕劍心?”
她眉眼間顯出一絲淡淡的苦澀,那一片澄澈無瑕的劍心,早在知道誤食肉靈芝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有了裂痕。
“在煙都的時候,我不曾接觸過外面的世界,生命里只有劍,離開了煙都,劍也不曾離身,可生命里卻多了好多東西,你說我劍心無瑕,卻不知道越是純白的東西,就越容易變臟。”
聞人聽雪很少與人傾吐心事。
她是一個習(xí)慣把所有事都悶在心里的人。
與摯友在書中世界相逢時,也不曾大倒苦水,傾吐這些年所受的苦楚委屈,早已習(xí)慣一人默默承受。
此刻看到廟中石像劍意浩瀚,再想起自己的迷茫和有了裂痕的劍心,不僅心中酸澀難言。
細雪劍鋒利一如往昔,自己卻再沒有當(dāng)年所向披靡,劍指云海的萬丈豪情了。
被一尊石像牽動了那些隱藏極深的隱秘情緒,對羽重雪說完這番話后,聞人聽雪不禁感覺此刻的自己有點矯情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欲走,手腕卻被羽重雪緊緊握住。
少年郎的金色眼眸定定地看著她,恨聲說道:“你說此生除了劍多了好多東西,你說純白最容易變臟,那多出的東西又是什么,把你染臟的又是什么?”
“是暗衛(wèi)之女的身份?”
“還是是血脈相傳的蠱蟲?”
“還是你知道我是羽朝太子,發(fā)現(xiàn)我們尊卑有別,心生落差和不滿,才對我揮劍相見?”
“師姐,當(dāng)年那一劍,到底是為了什么?”
手腕上傳來羽重雪的力道,幾乎要捏碎聞人聽雪的骨骼的。
其實這句話,羽重雪想問很久了。
聞人聽雪也知道,他一直都想要個答案。
破敗的小廟里四下無人,侍從們也在遠處,聞人聽雪這才有些安心,這是煙都師門內(nèi)部的事,總不好為外人知曉,成為他們街頭巷尾的談資。
她轉(zhuǎn)過身,與眼前的少年郎對視。
當(dāng)初比她矮了半個頭的小師弟如今已經(jīng)比她高出半個頭,臉還有少年人的青澀稚氣,卻已經(jīng)有了成年人的骨骼,從身高上來說,確實是聞人聽雪需要抬頭仰望的。
“暗衛(wèi)之女的身份、身體里的蠱蟲、知道了你是羽朝的太子,你說的這些原因都有一點。”
“你不要以為我一直穿著白衣,就以為我真的心如冰雪,我一直穿白衣,只是因為白衣便宜。”
羽重雪愣住。
心里的話開了個頭,剩下的就好說多了。
“外面的聲音和旁人的眼光,我多少是有一點在意的。”聞人聽雪頓了頓,繼續(xù)慢慢說道:“可當(dāng)年那一劍,不為別的,只是為了我自己,我對你有愧,卻從不后悔。”
羽重雪按住她的肩膀,手指緩緩用力,“有愧無悔?”
“師姐,再過些時間,我和師尊總會把蠱蟲的解藥給你,讓你徹底擺脫蠱蟲的折磨,我的一顆心,只差剖開給你看了,你卻想著一劍把我的心剖出來!”
他幾乎是句句帶淚,字字泣血,聞人聽雪聽著也是無比心驚。
驚悸之余,又是苦笑一聲。
當(dāng)年她練反手飛劍,有一招是將劍從手心蕩到手背上,用手背的力道帶動劍柄,讓手中的劍在手背上旋轉(zhuǎn)二十四次以上。
這招式看起來像是在雜耍,其實極為考驗對劍的控制力。
聞人聽雪的掌心在早已經(jīng)磨出了一層繭子,可手背卻沒有于是在練這個招式的時候,手背被劍柄磨得血肉模糊。
她也曾綁著繃帶練這一招,可是失去皮膚的觸感反饋,對劍的把控力下降的厲害,只好撤了繃帶。
那時候正是大冬天,雪下的很大很大,實在忍不住疼痛的時候,聞人聽雪就把血淋淋的手插進雪里止痛,然后繼續(xù)起身練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