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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邦,你找得到回去的路嗎?”
他點了點頭。
“那你在這兒等我,別亂跑。”我囑咐了一聲,循那鈴音的方向走。走了一陣,霧氣愈濃,樹影更深,四周都被吞進一片濃稠如膠質的黑暗里。我通體生寒,加快步伐,離那鈴聲越來越近時,昏暗不清的視域里終于現出一星紅。
叮叮……
不遠處的草地里,不見瑪索,卻孤零零的立著一只靴子,靴頭在原地一下一下的點,鈴鐺亂顫,好像有個看不見的人在穿著它踮腳蹦跳。
盡管我很希望明洛能死而復生,可我是個無神論者。
我咬緊后槽牙,幾步走上前去,把那靴子一腳踹飛,便見一抹細長影子從鞋筒里飛快鉆出來,一溜鉆入了草叢里——虛驚一場。我擦了把臉上的冷汗,暗自佩服自己的膽大。
“咿咿咿……”
可就在這時,細細的笑聲從頭頂傳來。
我仰起頭,便看見了一雙輕輕晃動的,裹著白襪的腳。瑪索烏黑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我,身體被樹藤密密纏縛在這顆被霧氣籠罩的參天古樹上,活像個被蛛絲包裹的繭。
“瑪索……等等,我,我想辦法把你弄下來。”這么吊著小姑娘性命攸關,顧不上此刻情況有多么詭異,我一步上前,就打算爬樹,卻突然發現……在她的身后,還吊著一個瘦長的黑影。
”啊……救我……救救我……”
黑暗斑駁的樹影間,全白的眼仁若隱若現。——是那個跳了崖的司機。
他怎么會,怎么會在這兒?
“咯咯”一聲,像是骨骼錯位的輕響,從身后傳來。
我驟然想起那個詭異的夢,回過頭去,背后霧氣茫茫,什么也看不清。突然“砰”地一下,眼前的瑪索卻從樹上砸到了地上,我嚇得跌坐在地上,還沒來得及去察看她的狀況,余光便瞥到,面前的霧氣里,透出了一抹極為頎長的身影。
一瞬間,我只直覺,這黑影不是個人。
盡管片刻前,我還篤定自己是個無神論者。我下意識地一把攬住了瑪索,將她往樹干后拖去。
“噫噫噫——”瑪索嘴里發出不明意義的聲音,竟還想掙脫我往那個黑影的方向爬。我死死捂住她的嘴,又聽見“啪”地一聲,更近了,更清晰了。我縮在樹干后,忍不住扭頭向后望去。
那自霧氣里出現的奇高身影已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這參天古木下,站在了,被吊著的那個司機近前。樹影深沉,霧氣濃郁,我看不清那身影的模樣,卻感到一種溺入深海般的恐懼感,壓迫著五臟六腑都緊縮成一團。
“啊啊……”那司機發出嘶啞猶如垂死獸類的聲音,喘息急促,“神主……我錯了…我知錯了哩…饒我…求求你……”
神主?我想起那尊貨車里的木雕人偶,直覺即將發生什么極為恐怖的事。我想救那司機,可要控制住懷里發瘋的瑪索已是我的極限,我想逃,卻被恐懼控制了身體,竟一時動彈不得,只聽見又是“咯咯”一聲輕響,那奇高的身影歪了歪頭,一只手緩緩抬了起來,放在了司機頭上。
“神主……”
“啪”地一聲,像是骨骼斷裂的聲音在黑暗中驟然響起。司機呻吟與呼吸戛然而止,頭無力垂了下來。一片死寂中,我打了個哆嗦,見那高個子抬起了另一只手,捧住了司機的頭,接著,另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就鉆進了我的耳朵里。
那是……皮肉撕裂聲,還有粘稠的水聲……是嘴吸食著某種流質的聲響。
“啪嗒”,“啪嗒”,什么液體淌落在我的視線所及處。
斑駁的光斑里,那液體混著黃白與血紅的顏色。
一根手指粗細的物體在其間蠕動著,蜿蜒著,那竟是一只身軀像是蜈蚣尾部又像蝎子的怪蟲,要朝我的方向爬來。
大腦一片空白,我渾身止不住地發抖,求生欲刺激著腎上腺素,令我爆發出一股瘋狂的力量,一把扛起瑪索就拔腿狂奔起來。一路不知跑了多遠,我才敢回頭去看,腳下卻不留神絆到了什么,整個人飛了出去,頭不知是撞到了樹還是巖石,眼前一黑,來不及查看身下的瑪索,我便失去了意識。
“啪嗒……”
冰涼的水珠落在臉上。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視線一片模糊,隱隱綽綽,有光線透入眼簾。
是天亮了嗎?我眨了眨眼,朦朦朧朧的看見頭頂是被斑駁樹影割碎的夜空——我仍然在林海深處。
頭痛欲裂,我摸了摸額頭,手心沾染了一絲血跡。
艱難地翻過身,我循著光源望去。
一道白色的階梯映入我的眼簾,視線順著往上,便是一個山洞,洞口擺放著一座白色的錐形小塔,上面點著蠟燭。
我揉了揉眼睛,眼前仍然像糊著一層紗,視線有些模糊。環顧了身周一圈,卻不見瑪索,我皺了皺眉,想叫,嗓子卻是啞的,發出的聲音嘶啞難辨。揉了揉咽喉,我搖搖晃晃地撐起身,朝那山洞爬去。手掌剛挨到階梯表面,寒意便直入骨髓,嶙峋又光滑的奇異觸感促使我垂眸看去,發現這階梯不像由巖石修筑,而是由一根根白色條狀的物體壘成……這些白色的物體兩頭凸起略寬,中段窄長,且每根的形狀都不規整,看上去,就像是某種動物的骨頭,而且是腿骨的部分。
不知怎么,我竟一下聯想起了曾經去過的捷克人骨教堂。
總不會,這也是人骨吧?
我努力壓制住自己發散的思維,不會的……肯定是牛羊的骨頭。這里有燭火,山洞里也許有人,瑪索說不定就在里面。這么想著,我支撐著發軟的雙腿往上爬去,爬到了臺階上方那座三角形小塔前。借著昏暗閃爍的燭火,我才看清這座小塔也是用一根根骨頭壘成,而那盞盞燭臺,竟是一個個……人類的骷髏頭,塔頂豎著一個纏了白色線網的十字型木樁。
因我去過蘇南地區其他的村落,認得出來,那種網紋十字形木樁在蘇南地區古老習俗中被認為是一種靈器,叫做“垛”,古時通常被蘇南巫師們用來施咒、占卜或者引魂,而現今大多只會出現在蘇南地區的墓地,作為一種禁止進入的警示標志存在。——這是……這是那赦族的墓地嗎?
我嚇得踉蹌后退,一腳踩空,滾下臺階去,只聽見“嘩啦”一聲,面前上方的人骨塔塌了一處,幾個骷髏燈臺從塔頂咕嚕嚕地滾了下來,碎骨在臺階上下散了一地。
我傻了眼,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聽見頭頂傳來“撲簌簌”一陣動靜襲來,似乎是一群鳥,而且是一大群鳥的振翅聲響。
抬起頭去,一大片灰白的影子猶如遮天蔽日的云翳,正自上方盤旋而下,那看起來像是鷹——可鷹是孤傲的生物,不會這樣群聚現身。
我驚愕地望著它們成群結隊地降落在這座人骨塔周圍,才辨認出這些大鳥不是鷹,而是罕見的高山兀鷲,它們是世界上飛得最高的鳥類,以腐肉為食,是追逐死亡的生靈,是傳說中穿越陰陽兩界的引渡者。它們叼起那些散落的人骨,卻并未飛走,而是在將它們重新堆砌。
這一幕使我震撼不已,只恨自己手中沒有畫筆,能夠及時繪下眼前的景象,正遺憾之時,我的目光突然一凝,定在了人骨塔后。在兀鷲上下紛飛的羽翼間,在那山洞的入口處,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抹……頎長的人影。
這洞里有人?
“喂!”我沖他叫了一聲,跌跌撞撞地幾步沖上臺階,在看清那人影模樣的一刻,腳下又是一滑,摔趴在了人骨塔前。
人骨塔前的幾只兀鷲被驚動,呼啦啦地展翅飛起,使我的視線更為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