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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火灶邊,雜院的小孩子趴了一排,她給蒸籠邊再上一道水,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什么這么香?”
她扭頭看,是個白白胖胖慈眉善目的老頭,一邊拿著羅盤,在院子里四處測量,一邊向她乳母問起這棟房子的情況。
乳母說雜院住的都是租賃戶,房主在外行商,每季度她們只管將房錢交到城東一家煙紙店,店主是房主的堂叔,幫他代收。老頭兒問清煙紙店的地址,像不經意才看到她:“這位小公子好生面善,如何稱呼?”
她拱拱手:“在下姓司,行三。”
老頭兒一笑,踱著方步慢條斯理出去了。乳母笑著看她:“別說,還真像個俊俏書生。”
她住過來的時候就說過,近來不大太平,所以出門都作男兒裝扮,乳母心有余悸:“是要防著點,大前天晚上,巷子口就有女孩子被歹人欺負了……”兩人正說著話,鄰居吳大娘來了,“你這邊怎么樣?他從巷頭問過來,不曉得看中哪家。”
乳母寬慰吳大娘,說那老頭兒穿得不顯山不露水,但舉止氣派,談吐也文雅,不是一般人,這一帶都是幾十年的老宅子,他估摸著看不上,最多是問問行情。吳大娘這才松口氣:“不教我們連夜搬走就好了!”
不是一般人?她一呆,裝好兩盒桂花狀元糕,追出門去。那老頭兒正要上馬車,她揚聲喊:“老丈!”
老頭兒笑吟吟:“司三公子,何事?”
她送上點心:“今日做了許多,老丈和家里人也嘗嘗吧。”
老頭兒接過:“三公子有禮了。”
老頭兒走后,她仍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她在乳母家住了三日,除了走街串戶的貨郎,只有這么一位生人來過,會不會是太子的人?但是為何只字不問《幽窗記》?乳母在她身后問:“你認得他?”
她說:“不認得,突然想起爹爹一個熟人想變賣房子回故里,問他要不要去看看。”
她回家臨完了好幾頁字帖,亥時才等到父親回來。司清德料定老頭兒是太子派來的人,按她的形容,十有八九是宮中的老宦官。老宦官做事頗周密,出禁宮的由頭很站得住腳:年紀大了,再過幾年就能出宮了,用月假出來看看收養的孩子,順便再物色物色將來養老的院子——任誰調查,都殊無破綻。
她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沒問過《幽窗記》,連暗示都不曾。”
父親敲敲桌子,問她:“你覺得太子殿下以前沒派人出來購書嗎?”
她恍然大悟,不是買不著,而是沒人肯給他買。太子將來是一國之君,只適合習讀圣賢之書,之外皆為糟粕。哪個人敢擔這么大的責任?縱然會辜負太子的期待,最多只落個辦事不力的小罪,但若順了他的意,卻被別有用意的人告發,很可能會掉腦袋。所有奉命而來的人,誰不是走個過場,給他一句交待就算了?
她默然無語,一口接一口喝茶,那少年貴為太子殿下,本該享用漫天榮華,可是連想看一本書,都沒人滿足他。
司清德像看穿她的心思:“人生在世,哪能事事稱心如意?圣上寵幸胡姬滿朝皆知,姚妃和岑妃所誕皇子也頗得寵愛,太子殿下的儲君之位并不穩妥,怎可教人拿住把柄?即使他年歲太輕,吃不透個中利害,他身邊的人可都不傻。”
她沒再說什么,入睡前卻想到那兩盒點心。唐簡愛吃的桂花狀元糕,太子會明白吧?他會明白的。再一想,又覺難過,禁宮御廚眾多,說不定他早就吃過了,個個都比她這三腳貓的手藝好;又或者,老宦官只會將點心隨手丟棄在路邊,壓根不帶回宮。
……還是想想如何掙點快錢吧。
端午節前夕,沅京滿城都在盛傳,太子路順祺將在品園舉辦荷花節,廣邀天下儒生淑媛前往。
丫鬟停月說:“小姐,你可別再像上回,穿得像個呆書生!”
她笑了起來,停月瞪她:“這次是太子自己搞的節日,有限制,不是人人都去得了。”
太子要求參與者年紀在弱冠以下,入園者須提交一份與荷花有關的詩文字畫,經審核通過方可入園。停月說:“能進去的人在才學方面多少會有兩下子吧,且不得超過二十歲,很可能尚未婚配,小姐,我勸你扮女人比較合算。”
她啼笑皆非,停月風一樣跑了,要去給她張羅一身最美的衣裳,使她那天艷壓群芳,如愿尋到意中人,第二天就大搖大擺到秦家退婚。
端午節當天,她照樣書生裝扮,一襲白衫出了門。停月賭氣不陪她,她慢悠悠地走路去品園,沿途瞧些熱鬧。快到品園時,路邊攤剛蒸好的粽子太誘人,她買了兩只,尋思到品園找個避人的地方吃,牡丹園就挺好,此時花期已過,不會有太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