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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領(lǐng)神會，站起來，沖他晃了晃杯子，笑了：“我很喜歡那個酒鬼。”

“誰會不喜歡他？”他淺淡一笑，讓她暗暗喝一聲采，好個溫雅的美少年，他的母親定然生得極美吧，見他說話聲音很溫和，尾音是南方人的柔軟調(diào)子，她問，“你不是京城人氏？”

“家母是揚州人。”他急切問，“第三卷出了嗎？”

小販說過，《幽窗記》第三卷已面市多日，消息稍微靈通點的讀者都已看過，她笑：“普通本早就一搶而空了，你問問精裝本，興許還有。”

少年遲疑：“他們說唐簡因病暫時封筆了，這書不寫了，竟不是真的？”

瞧他的模樣，想必非富即貴，凡事只知攤開手，等著有人奉上。他若往街里走一走，就會知道他家的下人在騙他，她簡直要心生鄙夷，轉(zhuǎn)念卻道：“我朋友有第三卷，但他說花了不少錢……”她刻意為難狀，“只嘆為兄我囊中羞澀，若你不急，等他看完，我想辦法再借出來……”

他眼睛一亮：“我急！”轉(zhuǎn)過頭，沖幾步之外一個垂手靜立的中年男子道，“阿樓，取二十兩銀子給這位兄臺。”

二十兩！她驚得頭發(fā)要豎起，少年又問：“二十兩夠嗎？上次他們幫我買了一卷《寒江圖》花了五兩。”

這么輕易就籌到離家出走的豐厚盤纏了嗎？她把手藏在身后，以免被他看出她激動得手直發(fā)抖。這少年必是高門大族，渾不知這筆錢已足夠在京郊置一處像樣的房產(chǎn)，見她不語，少年緊張了：“兄臺的朋友是否愿意借出數(shù)日，容我閱后歸還？”

中年男子面目冷峻，但對少年很恭謹(jǐn)：“公子請借一步說話。”

少年和中年男子走到一邊交談了幾句，少年一臉無奈，回來跟她說：“錢我能用，但要說明用途。”

若他家中知道他花了一幢房子的錢，買了一冊不上臺面的歪書，恐怕不等她捂熱銀子，整件事就會傳給她父親司清德知曉。父親在官場上一向謹(jǐn)慎，她不能給他惹麻煩。她頹然，撐起一絲笑：“算了，我講給你聽吧。”

他立即制止：“唐簡的書，細(xì)讀慢品為佳。”

她也有同感，跟他分頭從桌上取了些小食，走到石榴樹下，隨意說些閑話。少年說要聽故事，她搜腸刮肚，講了些從前看過的志怪傳奇，他聽得入迷，傾慕不已：“兄臺何不也學(xué)唐簡著書立說？”

她心說這少年真是好糊弄，任誰和他相識，都想敲點竹杠吧，他家人定然也早有防備，否則那中年男子怎會須臾不離？她拈了一只蜜漬青梅，命令他：“張嘴。”

少年一呆：“啊？”

青梅入口，好清新的酸甜滋味。她自己也含著一顆：“可能我每天吃上滿滿一盞蜜餞，才能哄自己寫下數(shù)百字，不出一月，就變得肥頭大耳，換了你，你肯嗎？”

少年被她逗笑：“是啊，撰文作畫都是辛苦營生。”

她憶起他畫的桂花：“旁人瞧不出，我倒看得明白，教你習(xí)畫的先生定是名家。”

少年的眼睛又亮了：“兄臺好眼力！確是高人，我練得吃力。”

父親對她也嚴(yán)格，但不過如小販所說，一件體面的嫁妝而已。她對少年漫然而笑：“我懂不懂繪畫，其實只有教我的人在乎。”

她是司清德的女兒，所以她理應(yīng)掌握這項技能，不然父親會認(rèn)為臉上無光。少年聽懂了，朝那中年男子看了看，悄聲道：“我也是。”頓一頓，又道，“你和別的人不同，我喜歡聽你說話。”

中年男子上前，對少年一揖：“公子，時候不早了。”

少年起身，微微把住她的臂，往一旁去：“兄臺可否給我一個住址？過幾日，我讓人和你同去借書。”他湊近了些，像只是隨手幫她拂去肩頭那片落葉，小聲說，“我自己也有些錢，不教他們知道。”

少年的氣息溫?zé)幔瑩湓谒希朴旰蟮那嗖菹悖龥]來由心下一窒：“我家住在棲霞路十九號。”

棲霞路十九號，住著她幼年時的乳母，那婦人后來又給別的人當(dāng)過乳母，但逢年過節(jié)，她都會去看望。她打定主意，不收少年的錢，她不想給家人帶來禍?zhǔn)拢词怪皇强赡埽惨沤^。至于盤纏，再想門路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