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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珂用他帶著混合響動的公鴨嗓將人嚇醒,笑得賊兮兮:“原就不長個兒,還成日不好好睡覺。”
“……”
宋吟嚼一口菜包,香噴噴熱騰騰,決意不和他計較,催促道,“趕緊走吧。”
“得嘞。”
沈珂取了書,預備趕往學堂,卻見階前立著熟人——正是醫館的蘭旭和老先生,還帶了八歲的孫兒蘭起陽。
蘭旭和略帶拘謹地后退半步,記起緣由,復又上前,客氣地問:“魏小兄弟可在?”
“在用早膳。”沈珂招呼爺孫倆入內,揚聲道,“小川,有人找。”
宋吟正在借閱區邊看話本邊吃豆花,聞言,合上書,問蘭起陽:“用過早膳沒?哥哥這里還有包子,嘗嘗看?”
蘭起陽怯怯望一眼爺爺,舔了舔唇,儼然是饞極了。
見狀,宋吟徑直拉過小豆芽,熱情道:“蘭爺爺您也坐,可是有什么要幫忙的?”
她既爽快,蘭旭和也豁出老臉,語氣誠懇:“魏小兄弟,我聽聞你在教經算,不知可否讓起陽也跟著聽聽。”
“可以。”宋吟話鋒一轉,“醫館怎么辦,您一個人忙得過來?”
蘭旭和嘆一聲:“忙不過來也得忙,有學識的誰愿意幫工,愿意幫工的又大字不識。”
王氏聽了,主動問:“讓珂兒去如何。”
“這……”蘭旭和面具遲疑,“你們都有了書肆,還愿出去幫工?”
“您愿收,他便愿去。”
雖承蒙宋吟喚一聲干娘,王氏心里頭門兒清,自己做飯洗衣值不得那些工錢,光是吃進兒子沈珂肚子里的肉,都足夠他去外頭做兩份活兒來還。
宋吟無意阻止,她很清楚,市井小人物也有自尊與抱負。王氏如今幫著書肆管賬,脊背筆挺了些,更是不愿再做吸血蚊蟲。
同樣,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他們想活得堂堂正正,宋吟亦不愿拖了后腿。
恰好沈珂墩完了地,聽母親一說,咧嘴笑了笑:“那敢情好,我今兒散學就去醫館,待拿了工錢,帶娘和小川去下館子。”
王氏哭笑不得:“還下館子,你不被蘭老先生掃地出門都算好了。”
“娘,我哪有那般愚笨。”
熱鬧的一日就這般從斗嘴開始了。
宋吟深覺實操最能漲經驗,讓云氏——也就是如今的云掌柜,坐于錢柜,她則搬了矮幾躲在后頭寫話本。
不出幾日,云掌柜逐漸得心應手,倉惶喊宋吟幫忙的次數也少了。
她終于能著手寫第四冊,筆下女主角已經受封兩廣總督,將要擊退外敵,守護一方和平。
至于結局么……
宋吟倒是想替女總督安排幾位性情各異的美男,擔心內容過于驚世駭俗,引火燒身。只能懷著惋惜的心情編纂出一位俊俏軍師來做郎君,夫妻倆相輔相成,共創繁榮盛世。
她越寫越覺得有趣,捂著嘴偷偷樂了起來,笑意尚未收斂,余光見云掌柜站直了身,略帶拘謹地看向來人。
宋吟正猶豫著是否要探出頭,聽一粗狂男聲道:“敢問掌柜的,圖南先生人在何處?”
嘶,好生耳熟。
她一時憶不起對方是誰,但以魏川的身份,遇見任何熟面孔都是禁忌,干脆挪了挪屁股,躲進柜底,還輕扯云掌柜的衣擺。
云掌柜會意,默契地掩住她的身形,故意操著鄉音答:“什么圖蘭先生,我不認識扶南先生。”
“……”
來人噎了噎,求助地看向自家主子。
祁淵眉心蹙起,喝道:“下去。”
話音未落,宋吟面前浮現一雙陰惻惻的眼,毫不掩飾的占有,以及端詳物件般的冷漠,不是祁淵是誰。
真是冤家路窄。
她額前驚出一層薄汗,四肢也止不住地發抖。在汴州,可沒有衛辭能護她,若被祁淵認了出來,難保不會發生什么。
幸而云掌柜雖不曾經歷過大風大浪,卻吃過足夠多的苦頭,已沒什么好怵怕,淡然問:“客人要買什么書?”
祁淵自下屬手中接過話本,輕輕放至錢柜臺面,客氣道:“我等來自龍云,見圖南先生的話本有多處提及臨海城鎮,個中內容著實有趣,遂想與他結交,不知掌柜的可否引薦。”
“聽不懂。”云掌柜直白道。
見女掌柜身著粗布衣裳,肌膚亦不細膩,極像是常年在鄉野間勞作的婦人。一問三不知,雖令人窩火,卻也打心底能接受。
碰了壁,祁淵面色不改,抽回話本大步離開。一行人匆匆的來,匆匆的去,平白將宋吟嚇得神經衰弱。
待書肆恢復寧靜,宋吟自柜底鉆出,唇無血色,配合一張微黃的臉,明眼人皆能瞧出異常。
云掌柜關切地問:“川兒,你可是與那人結了仇?這圖南先生又是何人?”
宋吟揉了揉發酸的腿,語帶消沉:“圖南先生是寫《女總督傳》的人,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至于結仇,說來話長。”
她添油加醋地將祁淵描繪成有龍陽之好的大惡人,只道當時幸有魏大郎挺身而出,助自己僥幸脫險。而如今勢單力薄,是斷不能再被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