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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甚至有點自嘲。
“聽起來很傻,對吧?我知道,我病好了是因為藥,考滿分是因為我通了宵。但你知道嗎幸運,知道和感受到是兩回事。每次家里又……出事的時候,我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永遠都是:這次,我還能拿什么去換?這想法根深蒂固,像一種……生理反應?!?
“我并不是信徒,”他抬起頭,看著已經完全升起的太陽,“我只是想試圖弄清楚……天道。或者,這世界到底有沒有一種規則,讓你付出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如果有,那代價到底是什么?如果沒有,為什么那些事,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
于幸運一直看著他。
四目相對。
周圍是嘈雜的人聲,有拍照的,有驚嘆的,有誦經的。可這一刻,她眼里只有他。他說的那些話,零零碎碎,甚至有點語無倫次,可她聽懂了。也忽然明白,他為什么能開七個小時夜車,從北京跑到山西,跑到這海拔三千米的山頂,在冷風里等一場日出。
看日出是其次。
他需要一個地方,一個足夠空曠、足夠遠離日常、足夠接近“天”的地方,才能有勇氣,把這些從來不敢、也不愿對人說的話,說出來。
他是在自曝自己的痛苦,來稀釋她的痛苦。
“天道”,他說尋天道。什么是天道?于幸運不懂那些玄乎的東西,可她大概能明白,那不是什么神佛保佑,而是一種對“世界運行底層規則”哪怕是殘酷規則的敬畏和探尋。比“命運”更哲學,比“迷信”更高級,是一個聰明人,清醒地看著自己陷入某種思維定式,卻因為一次次失去,因為情感創傷,而無法完全掙脫。
他的坦白,是在告訴她:我懂你正在經歷的世界有多荒謬和可怕,因為我一生都在其中掙扎。
周顧之說完,是長久的沉默。
只有浩蕩的山風,和越來越亮的天光。
于幸運看著他的側臉,他很疲憊,也很脆弱。
她沒有說話。
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只是慢慢地抬起手,冰涼的手撫上他同樣冰涼的臉頰。然后,她踮起腳,撲進他懷里,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
周顧之也抱緊她,很用力。
他們都沒再說話。
但都明白。
此刻周圍人潮洶涌,他們卻比在任何一個私密空間里,赤裸相對時,更親密。
“周顧之。”她悶在他懷里,聲音帶著哭腔。
“嗯?”
“周顧之。”
“嗯,我在?!?
“你才不老?!彼f,眼淚蹭在他大衣上。
她聽見周顧之終于笑了笑,然后他低下頭,吻了吻她耳朵。
“乖。”
/
開車下山時,于幸運又冷又困。
她頭不自覺往旁邊歪,靠在周顧之肩上。周顧之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又把滑下去的大衣往上拉了拉,裹住她。
他開著車,余光瞥見她搭在腿上的手,手指凍得通紅。他騰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攏在自己掌心,然后送到嘴邊,呵著熱氣,輕輕揉搓。
于幸運迷迷糊糊的,感覺到手上傳來的暖意,哼了一聲,往他那邊又蹭了蹭。
車子開到臺懷鎮時,天已大亮。
清晨的寺廟群落剛蘇醒,周顧之把車停下,帶她鉆進一家早點鋪子。
鋪子很小,就四五張桌子,坐滿了香客。他們擠在角落,喝滾燙的小米粥,就著咸菜和花卷。周顧之把她那碗吹得溫一些,才推到她面前。
“吃點熱的,”他說,很自然地把自己的花卷掰了一半給她,“你手太涼了?!?
于幸運低頭喝粥,粥熬得濃稠,米油都熬出來了,暖洋洋地從喉嚨一直滑到胃里。她小口小口吃著,偶爾抬頭,看見周顧之也在喝粥,動作不緊不慢。
她因為離家出走,因為挨打,因為亂七八糟一切產生的委屈和惶恐,好像因為這碗粥,心里舒服了點。
吃完,他們混在游客里,漫無目的地走。
臺懷鎮不大,主街兩邊是賣香燭、紀念品的小店。于幸運在一個攤子前停下來,看中一頂雷鋒帽,丑丑的,但看著就暖和。周顧之直接掏錢買了,扣在她頭上。
“好看?!彼χf,手指把她額前碎發撥到耳后。
于幸運摸摸帽子,毛茸茸的,確實暖和。她抬頭,看見周顧之眼里有笑意,自己也笑了。
又走了幾步,另一個攤子,賣各種手串。攤主是個大哥,嗓門洪亮,看見他們就招呼:“姑娘,來串開光的!保平安!”
于幸運湊過去看,都是些珠子,有的刻了字,有的串了銀飾。她拿起一串深褐色的,對著光看。
“這啥木頭的?”她問。
“紫檀!正宗印度小葉紫檀!”大哥拍胸脯,“開過光的,戴著保平安,招財運!”
于幸運撇撇嘴,小聲對周顧之說:“一看就是批發的,還開光……”
周顧之笑,拿起那串,很自然地拉過她手腕,給她戴上。珠子有點大,松松地掛在她手腕上。
“戴著玩?!彼f。
于幸運轉動手腕看了看,還行,不難看。她問:“多少錢?”
“五百八!”大哥伸出五根手指。
于幸運倒抽一口冷氣,立刻要摘:“不要了不要了,太貴了?!?
“哎哎,姑娘,這開過光的!不能講價!”大哥趕緊說。
“開光也不能這么貴啊,這也就是普通珠子嘛。大哥,誠心賣多少?說個實在價?!?
“誠心要的話……”大哥搓搓手,做出忍痛割愛的表情,“看你小姑娘有緣,給你……四百八!最低了!”
“四百八?!”于幸運聲音都高了點,隨即壓低,湊近些,小眉頭皺著,“大哥,你這價不誠心。你看這穿繩,這做工……這樣,一百塊,我拿著玩玩。” 她砍價砍得理直氣壯,還偷偷拽了拽旁邊周顧之的袖子,示意他別說話。
“一百?!”大哥眼珠子一瞪,“姑娘你可真敢說!我這進價都不止!三百八,不能再低了!”
“一百五!”于幸運寸步不讓,但語氣軟了點,帶點撒嬌的意味,“大哥,我們都是學生黨,沒多少錢,就是看個心意……”
“學生也不行啊,我這小本生意……算了算了,看你誠心,三百!三百你拿走,當交個朋友!”
“兩百!”于幸運咬死,作勢就要把手串放回去,“就兩百,不行我們就再看看別的了?!闭f著,還真輕輕拉了周顧之一下,作勢轉身要走。
“哎哎哎,別走別走!”大哥趕緊喊住,一臉“虧大了”的表情,“行行行,今天還沒開張,圖個吉利!二百五!二百五你拿走!真的最低了,再低我褲子都賠沒了!”
二百五……于幸運嘴角抽了抽,這數字怎么聽著這么別扭。她心里飛快算賬,還是覺得貴。主要是這玩意兒一看就是批量貨,成本估計就幾十塊。
“走走走,”她這下真把手串放回攤上,拉著周顧之轉身,嘴里還不忘小聲嘟囔找補,給自己臺階下,“開光也不能這么貴啊……上次我媽去云南旅游,給我買的手串,回來放兩天就生銹了,比這個好看呢,才八十。”
周顧之知道,她不是嫌難看,是心疼錢。
回程路上,于幸運真的睡著了。
周顧之開得很穩,速度不快。她歪在副駕駛,身上蓋著他的大衣,睡得昏天暗地。
快到她家小區時,她醒了。
揉著眼睛坐起來,發現天已經大亮,車子正拐進熟悉的路口。
“醒了?”周顧之看她一眼,“剛好,快到了。”
于幸運看著窗外越來越熟悉的街景。
回來的路上,周顧之問過她,是想去他那兒,還是回家。她靠在椅背上,糾結了好一會兒。
回家。
這是她最終小聲說出的答案。
一是因為手機、鑰匙、錢包,全在家里。她明天還得上班,總不能穿著這身皺巴巴的衣服去單位。(當然跟周顧之走他肯定有辦法,這只是借口)
二是因為……那畢竟是她家,王玉梅和于建國,畢竟是她爸媽。在外面,在周顧之面前,在靳維止甚至任何人面前,她可以強迫自己挺直脊背,扮演一個有點厲害的大人??梢坏┫氲交丶遥獜姷臍ぷ泳蜁验_一條縫,變成依然會覺得委屈、想哭、想被摸摸頭說“沒事了”的小孩。
鬧完這么一場,她甚至能想象到回家是什么場面,王玉梅肯定很愧疚,她心里說不上來什么心情,別扭的,又渴望被爸媽關注。像小朋友故意一晚上不蓋被子吹冷風把自己弄感冒,第二天不用上學博爸媽同情差不多。
用自虐的方式“報復”。
車子在樓下停穩,周顧之沒急著讓她下車,而是轉過身,看著她。
“幸運,”他說,聲音很平靜,“我家的事,你姥姥的事,還有那塊玉……暫時理不清也沒關系?!?
于幸運點點頭。
“但是,是好是壞,是福是禍,我都認了。”
“所以,別怕。我們慢慢來?!?
然后他俯身過來,吻住她。
他舌尖頂開她齒關,長驅直入,勾著她糾纏。于幸運被他吻得有些喘不過氣,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料。
許久,他才退開,額頭抵著她的,呼吸有些亂。
“上去吧,有事給我打電話?!?
于幸運點點頭,臉頰發燙,推門下車。
走出去幾步,又回頭。周顧之還坐在車里,隔著車窗看她,朝她擺了擺手。
她轉身上樓。
走到樓梯口,手伸進身上披著他外套的口袋里,卻摸到一個硬硬的小東西。
拿出來,是那串在地攤上看到的手串。
下面還壓著一張紙條,折得方正。展開,上面是周顧之鋒利好看的字跡:
夜夜安眠,歲歲平安。
—— 顧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