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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發作的瞬間,靳維止看了他一眼。
沒有呵斥,沒有表情,但靳昭就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囂張氣焰瞬間萎靡。
靳昭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畢生的恥辱感,轉向于幸運,像背課文一樣快速說:“對不起!于幸運!那天是我不對!我不該那樣說話!我錯了!”
說完立刻扭開頭,仿佛多看她一秒都是折磨。
可能是太憋屈,他沒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你還潑我了呢……”
于幸運看著他,很平靜地點點頭:“嗯,我潑了。因為你先拿我姥姥的事騙我,拿錢侮辱我。”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靳少爺,道歉是為你做錯的部分,我潑你,是為你做錯的事付出的即時代價。這兩件事,不矛盾,也不抵消。”
靳昭臉漲得通紅,想反駁,但瞥見靳維止的神色,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于幸運轉向靳維止,語氣認真:“靳先生,我接受他的口頭道歉。不過,在我們家,做錯了事惹長輩生氣,小輩是要鞠躬敬茶認錯的。當然,靳少爺不是小輩,但道理是一樣的。今天既然您做主讓他道歉,那這道歉的禮,是不是也該做全了?”
靳維止沉默地看了于幸運幾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對靳昭輕輕頷首。
靳昭氣得渾身發抖,但在靳維止的目光下,他不得不站起來,充滿屈辱地,對于幸運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起身時,整張臉都是豬肝色。
于幸運坦然受了這個躬,然后再次看向靳維止,用商議的口吻說:“靳先生,道歉我收到了。現在,能不能讓他先出去?我有些話,想單獨跟您說。”
靳維止看了她兩秒,點頭:“靳昭,外面等我。”
靳昭簡直要炸了,但不敢違逆,只能狠狠瞪了于幸運一眼,用口型無聲地說:“你給我等著!”
于幸運回他一個無辜的笑,也用口型說:“等著就等著~”
靳昭氣得差點背過去,摔門走了。
包間里只剩下她和靳維止。
巨大的圓桌,兩個人隔空對坐。燈光柔和,空氣里有淡淡的檀香和殘存的飯菜香。
于幸運開門見山:“靳先生,您知道商渡給我那塊玉的事,對嗎?”
“知道。”
“您也知道我姥姥的事?”
“知道一些。”
“能告訴我嗎?”
靳維止看著她,目光沉靜:“商渡給你的東西,不簡單。它很挑主人。至于你姥姥……”他頓了頓,“她進那里,未必是病。”
未必是病。
四個字,扎在于幸運心口,臉上沒露太多情緒:“您還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也不全,是些陳年舊事。”靳維止緩緩道,“但你若想查,或許我可以幫你。”
于幸運看著他,不卑不亢:“您告訴我這些,希望我做什么?”
將問題拋回給對方,不輕易承諾,不表現感激涕零。
靳維止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暫時不需要你做什么。就當是……為靳昭那天的無禮,賠個不是。”
“那謝謝您。”于幸運說,但沒放松警惕。
靳維止看著她,忽然說:“你和那個時候不太一樣。”
于幸運知道他說的是哪個時候——被他“請”去那里,天天“軍訓”做題的時候,她想了想,說:“人都會變。您也和那時候不太一樣。”
“哦?哪里不一樣?”
“最開始我覺得您深不可測,后來在野外又覺得是我想多了,您人挺好的。”于幸運實話實說,“現在我覺得,我第一直覺是對的。”
靳維止笑了笑。這次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淡笑,而是真切地彎了嘴角,雖然弧度很淺。
“那我呢?”于幸運追問,“哪里不一樣?”
靳維止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開口:“更堅韌,更有力,也……”他頓了頓,“更有趣了。”
四目相對。
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沒有戲謔,倒像是一種純粹的觀察和欣賞。于幸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想躲開,但心底那點不肯服輸的勁兒又冒了頭,硬是梗著脖子,迎著他的視線,沒動。
只剩窗外隱約的風聲,和遠處流水造景的淙淙聲。
最終,是靳維止先牽了下唇角,目光也隨之移開,他抬手,替自己續了半杯清茶。
/
從包間出來,走到前院,靳昭果然靠在一根柱子邊等著,臉色還是臭的。見他們出來,立刻站直了些。
靳維止對旁邊侍立的人低聲說了句什么,很快,有人提著一個精致的食盒過來。靳維止接過來,遞給靳昭:“你的炒飯,帶上。”
靳昭愣了一下,接過食盒,眼里冒出點光。
于幸運看著,心里有點想笑。都這種身份了,還惦記著給人打包炒飯?而且看靳昭那樣子,明顯是愛吃。她忽然覺得,靳維止這人……要是養狗或者養寵物,肯定訓得特別好。恩威并施,一般人還真把握不好這個度。
她沒忍住,嘴角彎了彎。
正好被靳昭看見。靳昭立刻瞪她,用口型說:“笑屁!”
于幸運扭開臉,假裝看院子里的竹子。
靳維止仿佛沒看見他們之間的小動作,對于幸運說:“我讓人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
她話沒說完,一輛黑色的車緩緩駛入院門,停在了她身邊。
車門打開,周顧之從駕駛座下來。
他穿了件黑色的長大衣,襯得人清瘦挺拔。下車,關車門,幾步走到于幸運身邊,很自然地伸手摟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動作自然,但占有欲十足。
靳昭先“嘖”了一聲,陰陽怪氣:“又來一護花使者啊?使者夠多的啊。”
周顧之沒理他,只沖靳維止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后側頭看于幸運,聲音不高不低:“吃飽了嗎?回去再給你做點。”
這話聽著平常,但放在這場合,尤其還是剛吃完靳維止的宴請就說,就有點暗戳戳的意味——跟你們吃飯,我家幸運都吃不飽。
靳維止聽完,目光很自然地從于幸運臉上,平移到了周顧之臉上。
他臉上帶著禮節性的笑意,微微頷首:“顧之來了。家里的事,都料理妥當了?”
這話乍聽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心,可連在一起琢磨就不是那回事了。圈子里誰不知道周家最近的事?這個時候周顧之還能跑來接于幸運,那意味著什么?是打周顧之的臉,還是彰顯他自己游刃有余?
短短兩三句話,綿里藏針。
周顧之也笑,笑容溫和:“勞煩靳叔掛心了。家里事多,但接幸運的時間總有。”
靳維止點點頭,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個來回,最后落在于幸運臉上:“看來是用不著我派人送幸運回去了。也好,你們年輕人,自便。”
他轉身,對還提著食盒,一臉看好戲的靳昭說:“靳昭,走了。”
靳昭“哦”了一聲,跟上去,臨走前還不忘回頭沖于幸運比了個“你等著”的手勢。
于幸運沖他吐了下舌頭。
院子里只剩下于幸運和周顧之,于幸運抬頭看周顧之:“你怎么來了?”她小聲問。
周顧之低頭看她,抬手把她被風吹到臉頰的頭發別到耳后,聲音緩下來:“不放心。上車吧,外面冷。”
他拉開車門,護著她坐進副駕駛,自己繞到駕駛座。
車子緩緩駛出院子,融入夜色。
于幸運系好安全帶,偷偷瞄他。周顧之專注地看著前方,側臉在路燈的光影里明明暗暗。
“他跟你說了什么?”周顧之忽然問。
于幸運把道歉的事,還有后來單獨談話的內容,簡單說了。說到“鞠躬”那段,她有點小得意,眼睛亮晶晶的。
周顧之聽著,嘴角彎了彎,但很快又抿平。
“靳維止說可以幫我查姥姥的事,”于幸運說,“你說……我能信他嗎?”
周顧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他的話,可以聽,但別全信。尤其是他主動提出的幫助,往往都有價碼。”
于幸運“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累了就睡會兒,”周顧之說,“到了叫你。”
于幸運搖搖頭,沒睡。她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腦子里亂糟糟的——姥姥,玉,靳維止,商渡,周顧之……理不清…根本理不清….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周顧之。”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查姥姥的事,會給你惹麻煩,那……怎么辦。”
周顧之轉頭看了她一眼,他空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緊。
“麻煩的事,我來處理。”
于幸運鼻子一酸,沒說話,只是反手握緊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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