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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班時,于幸運覺得自己快散架了。
不只是身體累,腦子也不停轉,在幾個問題之間來回打轉:
姥姥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那塊玉到底在“養”什么?
靳維止那條短信到底什么意思?
以及——今晚回家,該怎么面對王玉梅?
自打昨天晚上不歡而散,母女倆就陷入了冷戰。不,也不算嚴格意義上的冷戰。飯照做,碗照洗,話……于幸運早上先低頭問“媽你今天腿還疼嗎”,王玉梅立刻繃起臉,轉身走開。
于幸運心里憋著股氣,她覺得委屈,又覺得自己沒錯。姥姥的事,她憑什么不能知道?那是她親姥姥!
可另一邊,又有個小人兒在腦子里嘰嘰喳喳:那可是你媽!一把年紀了,萬一氣出個好歹怎么辦?你爸說得對,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何必呢?
兩個小人兒在她腦子里打架,從早上打到下班。打得她頭昏腦漲,出了單位大門,被傍晚的冷風一吹,才稍微清醒點。
她耷拉著腦袋,背著通勤包,慢吞吞地往地鐵站挪。心里還在天人交戰:要不……今晚主動點,買點媽愛吃的醬鴨脖回去?先低頭不丟人,那是親媽……
可另一個聲音立刻反駁:憑什么我先低頭?明明是她有事瞞著我!還摔門!
正糾結得眉頭打結,一抬頭,腳步頓住了。
地鐵口不遠處,停著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車邊靠著個人,一身黑。
是周顧之。
于幸運愣在原地,他瘦了,很明顯地瘦了,頭發比之前長了些。
但他站得很直,只是眼神……于幸運隔著一段距離,都能感覺到那眼神不一樣了。不是之前那種溫和里帶著距離感的平靜,也不是偶爾流露的鮮活。那里面沉淀了太多東西,疲憊,沉重,深邃。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到她愣住,看到她眼眶迅速泛紅,然后,輕牽了一下嘴角。
于幸運看懂了,他在等她,專門在這里等她。
就這么一個眼神,一個弧度,于幸運連日來積壓的,自己都理不清的委屈、憤怒、恐懼、還有那點沒出息的想念,全化作不爭氣的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不想哭的,真的。她甚至覺得自己該有骨氣一點,應該昂著頭,目不斜視地從他面前走過去,就像對待陸沉舟、商渡的未接來電一樣,徹底無視他。
可她控制不住,眼淚它自己有想法,爭先恐后往外涌。她抬手抹了一把,結果越抹越多。
混蛋,莫名其妙就消失,電話不接短信不回,現在又突然出現,擺出這副樣子給誰看?!
她猛地扭過頭,不再看他,加快腳步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猛地剎住,打車回家要四十多塊!憑什么!就為了跟他賭這口氣,花四十多?不行!
她硬生生轉了個方向,避開他和那輛車,低著頭,打算從另一邊繞進地鐵站。腳步快得像是后面有狗在追。
“幸運。”
于幸運腳步一頓,沒回頭,但也沒再往前走。
身后有腳步聲靠近,很快,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腕。
“幸運。”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更近,就在她耳后。
于幸運咬著嘴唇,用力想甩開他的手,沒甩掉。她吸了吸鼻子,轉過頭,仰起臉看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眼眶鼻尖都是紅的,表情是強行繃著的倔強,可眼神里的委屈藏不住。
“忙完了?”她啞著嗓子問。
周顧之看著她的樣子,心疼的不行,沒說話,手臂一伸,將人摟進懷里,緊緊抱住。
“你放開……周顧之你放開我!”于幸運掙扎,手握成拳捶打他的后背,肩膀。可她的拳頭落下去,沒什么力道,更像是徒勞的抗議。
他不管,手臂收得更緊,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噴在她耳廓。然后,于幸運感覺到更密集的吻,落在她頭發上,額頭上,最后停在耳垂,很輕地含了一下。
“我的錯。”他開口,聲音貼著她耳畔,“都是我的錯,幸運。我家里……出了事。我被困住了,完全脫不開身。讓你擔心,對不起。”
就這么一句話,沒解釋具體是什么事,沒說自己經歷了什么,就讓于幸運聽著委屈的不行,“擔心?!我才不擔心你!你誰啊!我干嘛擔心你!你愛消失消失,愛回來回來!關我什么事!”
“是,不關你事,是我的問題。”他任她打,手臂穩穩地圈著她,聲音低低地哄。
“可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我現在……”于幸運越說越激動,連日來的恐懼、困惑、憤怒,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傾瀉的對象,“我現在一團糟!陸沉舟!商渡!還有那個靳昭!他們每個人都奇奇怪怪!每個人都好像知道些什么!就我!就我像個傻子!被蒙在鼓里!被耍得團團轉!”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話也說得顛三倒四:“還有我姥姥!我姥姥的事!你們是不是都知道?是不是?!那塊玉!陸沉舟說它不是玉!說它在養東西!它到底是什么?!你們到底瞞了我多少事?!周顧之你說話啊!”
她語無倫次,把心里所有的疑問,不管不顧地全砸向他。這些情緒本來像一團亂麻,找不到線頭,此刻卻因為他的出現,因為他的擁抱,因為他的道歉,突然就有了一個出口,一股腦地傾瀉出來。
周顧之只是沉默地聽著,手臂緊緊環著她,另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只受驚過度張牙舞爪卻又脆弱無比的小動物。
于幸運打累了,罵累了,最后只剩下抽泣,她終于不再掙扎,反而伸出手,緊緊回抱住他精瘦的腰,把臉埋進他大衣里,哭得渾身發抖。
怕,她是真的怕。怕他又一次消失,怕眼前這點溫暖和實感,只是另一場鏡花水月。
周顧之也用力摟著她,臉頰貼著她的頭發,閉上眼睛。地鐵口人來人往,下班高峰,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們身上。俊美得過分卻難掩憔悴的男人,哭得毫無形象可言的普通女孩,這組合著實引人注目。這是發生啥了?出軌抓奸?打小三?吵架分手?也不像啊,人來人往有好奇的打量,有善意的微笑,也有不解的皺眉。
/
當晚,周顧之把于幸運帶回了那個四合院。
還是這個院子,第一次見面,他請她進來吃飯,聽她東拉西扯那些真假難辨的野史八卦。后來,也是在這里,他系著圍裙,在廚房里給她做那碗讓她惦記了好久的炸醬面。
周顧之推開門,按亮客廳的燈。于幸運站在門口,沒立刻進去,目光掃了一圈。
還是那么干凈,整齊。可就是……太干凈了,空氣里聞不到什么生活氣息,沒有飯菜香,沒有水果香,甚至沒什么人氣。
他像是……也剛回來不久,這就很久沒人住的感覺。
周顧之把大衣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轉身看她還站在門口,臉上淚痕未干,鼻尖和眼眶都紅紅的。
“先進來。”他聲音比在外面時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接過她肩上那個陳舊的通勤包,也掛好。
“餓了吧?”他問,伸手揉了揉她臉頰,“我去弄點吃的。你坐會兒,或者……去洗把臉,休息下。”
說完,他沒再多話,轉身就朝廚房走去。
于幸運看著他走進廚房,聽到里面傳來打開冰箱取出東西的聲響,還有水龍頭嘩嘩的水聲。她這才慢慢挪動腳步,走到衛生間洗把臉。
其實她能感覺到周顧之很疲憊,去廚房的背影也有種強撐的感覺,他這段消失的日子,看來并不好過,可能連安穩睡一覺的時間都很少。
廚房亮著暖黃的燈,鍋里燒著水,咕嘟咕嘟響。周顧之正站在料理臺前,慢條斯理地切著黃瓜絲。
“嗒、嗒、嗒”,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
于幸運坐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眼睛和鼻尖還紅著,懷里抱著個靠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
好像經過剛才那一場大哭,那些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關于“為什么消失”、“為什么不聯系”的問題,暫時被擱置了。此刻,只剩下一種劫后余生般的疲憊,和失而復得的貪戀。
“黃瓜絲,要切細點還是粗點?”周顧之問。
“……都行。”于幸運小聲嘟囔,把下巴擱在靠墊上。
“那就細點。”他接得自然,手上動作沒停,黃瓜絲在他刀下變成均勻纖細的絲。
于幸運鼻子又是一酸,他還記得。上次他做炸醬面,她就說細絲更好吃,這么小的事,他都記得。
炸醬的香氣彌漫開來,肉丁在鍋里滋啦作響,豆瓣醬和甜面醬混合的咸香,蔥花的焦香,還有黃瓜的清爽氣。很簡單的味道,卻很安心。
面煮好了,盛在兩個陶瓷碗里。深褐色的炸醬澆在白白胖胖的面條上,旁邊碼著翠綠的黃瓜絲、水靈靈的豆芽、嫩黃的蛋絲,還有一小撮蘿卜絲。色彩鮮亮,熱氣騰騰。
兩人對坐在那張熟悉的桌兩邊。誰也沒先動筷子,熱氣模糊了彼此的臉。
“嘗嘗,看咸淡。”周顧之把筷子遞給她。
于幸運接過,低著頭,挑了幾根面條,送進嘴里。咸淡正好,醬香濃郁,面條勁道。
“唔……好吃。”她小聲評價,又夾了一筷子。
“黃瓜絲呢?夠細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