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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臉已經紅透了,低著頭,不敢看程凜的反應。
程凜似乎沒料到她突然說這個,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通紅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就移開了,重新看向前方。
“不用了。”他開口,聲音沒什么起伏,“過去了。”
于幸運心里一松,又有點說不出的滋味。果然,他還是介意的吧?
就在她以為對話到此結束時,程凜忽然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是平鋪直敘的,但語速稍微慢了一點:
“今天辛苦你了,于幸運同志。”
于幸運愣住了,倏地抬起頭看向他。
程凜卻沒有看她,依舊目視前方,車內忽明忽暗的光線,照的他側臉格外硬朗。
他說……辛苦你了,于幸運同志。
不是“于小姐”,不是“于幸運”,是“于幸運同志”。一個很正式,但在此刻語境下,又透著一種認可和尊重的稱呼。
她心里那點窘迫和忐忑,忽然就被撫平了些。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重新轉回頭,看向窗外。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后退,路燈一盞盞亮起。車廂里暖風開得很足,驅散了山間的寒意,暖意讓人昏昏欲睡。
高度緊張和奔波了一整天,精神松弛下來后,疲憊感排山倒海般涌來。于幸運的眼皮開始發沉,頭一點一點的。她努力想保持清醒,可溫暖的車廂,平穩的行駛,還有身邊人帶來的那種令人安心的氣息,讓她所有的堅持都土崩瓦解。
意識模糊間,她的頭不知不覺歪向一邊,一栽一栽的,靠上了一個堅實寬厚的肩膀。
程凜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住了。
但他沒有動,也沒有推開她。他甚至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已經陷入淺眠的于幸運。
她的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紅暈和疲憊,眼圈紅紅的,睡著了,那股工作時繃著的勁兒就散了,看起來有點乖,也有點……傻氣。
程凜看了幾秒,然后,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讓她的頭靠得更穩當些。他的動作很輕,沒有驚動她。
接著,他抬起眼,看向前方的后視鏡。
鏡子里,司機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副駕上的李銳,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頭歪向另一邊,還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程凜收回目光,抬起手,對著司機,做了一個手勢——食指和中指并攏,向下點了點。
那是“開穩一點”的意思。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到,點了下頭,腳下油門松了松,車子行駛得更加平穩,感覺不到顛簸。
于幸運睡得很沉,甚至無意識地在他肩頭蹭了蹭。
程凜依舊坐得筆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呼吸在不自覺地放緩,肩膀也維持著緊繃,好讓她靠得更穩當些。他微微側過頭,目光又落在她安靜的睡顏上。
第一次見到于幸運,是在那個暴雨天,她們單位大院積水成河。他帶隊過去支援,水都到膝蓋了,大多數人站在臺階上或往后躲,只有她挽著褲腿,手里拿著不知從哪兒找來的長柄簸箕,一次次試圖去撈堵在下水口的雜物,樣子有點狼狽,眼神卻挺執拗。他當時讓人把她“請”到了安全地帶,語氣可能有點硬。后來聽說,有個女同志來送包子感謝,說的就是她。他對“于幸運”這個名字有了點印象——一個有點莽,但心腸不壞的普通群眾。
再后來,就是在那個烏煙瘴氣的私房菜館。她醉眼迷離地被商渡摟在懷里,衣衫不整,后來還吐了他一身。那一刻,他對她的印象跌到了谷底,甚至生出些說不清的煩躁。那煩躁或許不全是沖她,更多是沖著商渡,以及她怎么會和那種人攪在一起。他當時遞紙,是教養,也是劃清界限。
可今天……樁樁件件,都在刷新,或者說,糾正他之前的判斷。
她準備的資料,不是敷衍了事的打印件,而是貼滿了顏色各異的標簽,分門別類,條理清晰又細心。
看到劉爺爺那封信,她眼淚說掉就掉,毫無掩飾,那不是矯情,是真情流露。
后來他聽下面人提起,說社區的小于同志天沒亮就來了,自掏腰包給劉奶奶買了新衣新鞋,還耐心地給老人梳頭洗漱,收拾的干干凈凈的。她沒宣揚,甚至沒提過。
一個會為陌生老人的愛情落淚,會默默為孤寡老人梳妝,會細心到在文件上貼彩色標簽的姑娘……很普通,很真實,甚至有點過于單純善良。
可這樣的她,怎么會和商渡那樣的人攪在一起?
程凜看著靠在自己肩頭沉睡的于幸運,眼神復雜。睡著的她,收起了白天工作時的認真和偶爾的慌亂,顯得毫無防備。
他靜靜看了她幾秒,然后,抬起另一只空著的手,從旁邊座位上拿起自己之前脫下來外套,動作輕緩地展開,小心翼翼地搭在了于幸運的肩上,蓋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臂。
于幸運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暖意,無意識地往帶著他的外套里縮了縮,睡得更加深沉。
程凜收回手,重新目視前方,坐姿依舊筆挺,只是肩膀的線條,似乎比剛才放松了那么一點點,然后他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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