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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程凜。
于幸運一愣,怎么是他?!
程凜也看到了她,他目光掃過來,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沒什么表情,只是朝她這邊,略微點了下頭。
旁邊一個同樣穿著常服,但氣質更溫和些的年輕人快步走過來,朝于幸運敬了個禮:“同志你好,我們是來協助處理劉老同志后事的。請問社區負責對接的同志是?”
于幸運硬著頭皮,走上前。她能感覺到程凜的目光又落回了她身上,淡淡的,沒什么溫度。但就是讓她頭皮發麻,心里更是尷尬得能摳出叁室一廳,怎么偏偏是他?!之前在飯店,自己暈乎乎吐了人家一身,她在商渡懷里那樣的姿勢….現在在這種場合下見面,她簡直不敢細想程凜現在對她是個什么印象。
“你、你好,我是于幸運,社區和我對接就可以。”
她伸出手。
程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一瞬,然后伸手,和她握了一下,很快收回。
“程凜。”他報了自己的名字。
“于幸運。”她也重復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然后趕緊從文件袋里往外掏東西,試圖用忙碌掩飾尷尬,“這是流程清單,已經確認過了。這是天氣預警,可能有小雨,我們需要準備預案。”
她把貼著粉色標簽的流程單和那張手寫的天氣提示紙條一起遞過去。程凜接過去,目光在紙條手寫工整的“可能有小雨,建議準備雨具,注意山路濕滑”上停頓了一下,然后看向流程單。
“另外,”于幸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專注于正事,“劉奶奶八十叁了,膝蓋有舊傷,平時上下樓都費勁。上山最后那段路,大概叁百米,坡度比較大。您看……能否協調一副擔架,或者軟轎,隨行備用?以防萬一。”
程凜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沒什么情緒,但于幸運就是覺得,他好像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點頭,言簡意賅:“可以,我安排。”
他轉身,對旁邊那個氣質溫和的同事低聲說了句什么,對方立刻點頭,小跑著去安排了。
于幸運暗暗松了口氣,第一步,還算順利。只是……她偷偷瞄了一眼程凜的側臉。總覺得他對自己,比第一次見面時冷淡了不少。她還記得那個暴雨天,他帶著人來她們單位幫忙疏通排水,渾身濕透卻還沖在最前面,看到她和同事想上前搭把手,立刻讓她們“退后,危險”,自己二話不說就跳進了齊膝深的積水里。那時候他雖然也嚴肅,但特別熱心可靠,甚至……有點帥,所以她后面才帶著她媽蒸的包子去感謝。可現在,他看她的眼神,客氣,專業,但就是……隔了一層。大概是因為上次飯店的糟糕印象吧。 呸呸,于幸運,別想了!工作!認真工作!她甩甩頭,把那些雜念拋到腦后。
接下來是去劉奶奶家整理劉爺爺的遺物。昨天社區的張姐跟于幸運簡單說了情況。劉爺爺劉奶奶無兒無女。劉爺爺身上有舊傷,晚年身體一直不好。劉奶奶前幾年患了老年癡呆,誰都不認識了,連劉爺爺也常常認不出。兩位老人年紀大了,無人照料,社區和街道多方協調,住進了區里專門接收無子女老人的光榮院,免費入住,還有政府補貼。劉爺爺這次走,后事全是社區在操辦,光榮院這邊也出了人幫忙。劉奶奶……多半還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一行人上樓來到劉奶奶家,戶型和于幸運家差不多,只是更顯陳舊,家具都是幾十年前的老樣式。
程凜帶來的人開始利落地幫忙搬運一些需要帶上山的大件物品,他們動作沉穩有序,盡量不發出大的聲響,顯得訓練有素又格外體貼。
于幸運則和另一位社區的女同事一起,幫著整理衣物和照片。她動作很輕,把那些泛黃的照片一張張看過去。有意氣風發的年輕劉爺爺,有和劉奶奶的結婚照,更多的是和一些戰友的合影,背景是雪山、草地、營房。
于幸運鼻子有點酸。
這些靜止的畫面,仿佛無聲地訴說著一段段生死與共的情誼。她仿佛能看到年輕的劉爺爺和他的戰友們,在冰天雪地里堅守,在高原上跋涉,將最寶貴的年華獻給了信仰。
整理到一個褪色的鐵皮盒子時,里面是幾封用油紙包著的信。最上面一封,信封已經脆了,上面的字跡卻依然清晰。
“秀英:”
于幸運動作頓住了,秀英是劉奶奶的名字。
她小心地拿起信,展開。信紙很薄,字是用鋼筆寫的,工工整整,力透紙背:
【我明日就要隨部隊開拔了。此去不知何時歸,家中一切,就辛苦你了。
若我回來,組織上安排的工作,我想到基層去,離老百姓近些。我們屋后那塊地,可以開出來種點茄子、辣椒,你愛吃。隔壁老張家的縫紉機,你有空去學學,以后給自己做衣裳。
若我回不來……你莫要傷心太久。你還年輕,遇著合適的人,就嫁了。只是每年清明,你若得空,代我去城外的山上看一眼。那里朝向老家,風也清爽,我就知足了。
勿念,保重身體。】
信不長,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樸素的叮囑和牽掛。
于幸運的眼淚突然就落了下來。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哭,直到一滴眼淚落在手上濕濕的。
她慌忙想去擦,手卻有點抖。
旁邊伸過來一只手,指節分明,遞過來一張折迭得方方正正的紙巾。
是程凜。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過來,就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于幸運是蹲在地上看信的,此刻淚眼模糊地抬起頭,只能看到他筆挺的褲腿和沾了些許泥點的作戰靴。她需要仰起臉,才能對上他的視線。他微微彎下腰,將那張折迭得方方正正的紙巾遞到她面前,這個角度和距離,讓她恍惚想起了上一次。是在飯店,她被商渡摟在懷里狼狽不堪地吐了,他也是這樣,沉默地遞來一迭紙巾。
怎么總是在她最狼狽的時候,遇見他,然后接受他這種沉默又妥帖的援手?
于幸運接過紙巾,低聲道謝,趕緊偏過頭擦眼淚。她覺得自己有點失態,在工作場合,還是在程凜面前。
“我……我回來整理一下,給劉奶奶。”她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小聲說。然后把信小心地按照原來的折痕折好,放回鐵盒,又把其他東西歸類收好。
程凜“嗯”了一聲,沒多說,轉身去檢查其他需要帶上山的物品,把空間留給她整理情緒。
于幸運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點因為上次吐他一身的尷尬和害怕,忽然淡了一些。這個人,好像……并不像她以為的那么不近人情?
上山那天,天剛蒙蒙亮,于幸運提前出了門,她先拐去了光榮院。
劉奶奶自從確診阿爾茨海默癥,情況時好時壞,生活已無法完全自理,一直住在光榮院里。
推開房門,劉奶奶已經醒了,坐在床邊,身上還穿著條紋病號服,花白的頭發有些凌亂。護士剛給她洗漱過,但老人家自己又扯亂了衣角。
“劉奶奶,早上好,我來接您了。”于幸運放柔聲音走過去,臉上帶著笑。
劉奶奶遲緩地轉過頭,看了她一會兒,然后竟也咧開嘴笑了,口齒不清地說:“王老師……你來啦?今天……上課?”
于幸運鼻子一酸,劉奶奶退休前是小學老師,這會兒是把她錯認成以前的同事了。她沒糾正,只是順著應道:“哎,是我。今天咱們要出門,我幫您換身漂亮衣服好不好?”
她說著,從隨身帶來的袋子里拿出一套自己昨天特意去商場買的柔軟舒適的深色衣褲,還有一雙軟底布鞋。劉奶奶年輕時的照片她看過,梳著兩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穿著合身的列寧裝,笑容羞澀又明媚,是個愛美的姑娘。即使歲月磋磨,老伴最后一面,她也希望劉奶奶能干干凈凈,整整齊齊地去送。
劉奶奶似乎聽懂了“漂亮衣服”,低頭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病號服,像小孩一樣嘟囔:“這個……不好看。”
“對,咱們換好看的。”于幸運哄著,和聞聲進來的護工一起,小心地幫劉奶奶換上新衣服。衣服很合身,襯得老人家的氣色似乎都好了一些。
于幸運又拿起梳子,沾了點溫水,仔細地給劉奶奶梳頭。梳好頭,劉奶奶忽然抬起顫抖的手,指了指床頭柜,上面放著半個削好的蘋果。
“王老師……吃,吃蘋果……”她含糊地說,努力想表達。
于幸運眼眶瞬間就熱了,哪怕記憶已經模糊,連至親至近的人都認不清,可骨子里的善良是本能。她想到自己的姥姥。姥姥晚年也得了類似的病,情況比劉奶奶嚴重得多,時而清醒時而糊涂,最后甚至不認得她了。她媽和舅舅為照顧姥姥的事吵了無數次,最后她媽態度強硬,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執意把姥姥送進了一家管理嚴格的精神病院,并且嚴厲禁止于幸運去探望。
為什么?于幸運至今想不明白。那是她小時候最疼她的姥姥啊。每次她偷偷問起,王玉梅要么沉默,要么大發雷霆。這成了家里一個不能提的話題,一個她心底深處,不敢觸碰卻始終存在的死結。
“謝謝奶奶,我吃過啦。”她壓下喉頭的哽咽,笑著搖搖頭,輕輕握住劉奶奶的手,“咱們該出發了,去見劉爺爺,好不好?”
聽到“劉爺爺”叁個字,劉奶奶點點頭。
走出房間時,于幸運最后回頭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關上了房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