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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了得一個多小時,窗外從路燈變成黑黢黢的樹影,最后連樹影都沒了。
于幸運坐在副駕,腦子還懵著。商渡頂著一身湯漬和血污把她塞進車里,自己繞到駕駛座,車子就竄了出去。
他沒說話,她也懶得問。問什么?問你要帶我去哪兒?問剛才到底怎么回事?她累,不只是身體,是心累。這一晚上,從她媽吵架到商渡從天而降,再到偶遇靳維止和程連長,最后是那場荒唐的混戰……太亂太累了。
車子最終拐進一片別墅區,黑鐵門自動打開,車道兩旁是修剪得一絲不茍的灌木,遠處隱約能看見其他別墅的輪廓。
商渡把車停在一棟叁層別墅前,房子是現代的極簡風格,大片玻璃,線條冷硬。他下車,繞過來替她開門。
于幸運慢吞吞地挪下來,夜風吹得她打了個寒顫。商渡已經走到門前,指紋鎖“嘀”一聲輕響,厚重的黑色大門向里推開。
里面沒開主燈,只有幾盞嵌入式的氛圍燈幽幽亮著,勾勒出挑高近六七米的客廳輪廓。地面是冷灰色的微水泥。一整面墻的落地窗外是庭院景觀,遠處還有水聲。家具很少,一張巨大的灰色沙發,一張線條利落的黑色大理石茶幾,除此之外空空蕩蕩。空氣里有種高級香薰的味道。
這地方好看,但也冷,沒人氣兒。
商渡反手關上門,他沒開更多的燈,就著那點昏暗的光線,轉身,朝她走了過來。
于幸運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
商渡走到她面前,停住。他身上那件襯衫還濕著,貼著胸膛,隱隱能看見底下肌肉的輪廓和紋身。頭發也半濕,臉上被湯潑過的地方有點紅,嘴角似乎也破了點皮。
他俯身,湊近,氣息帶著剛才那場混亂未散的躁動和血腥氣。
他要親她。
于幸運腦子里那根繃了一晚上的弦,斷了。
她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抬手,狠狠推在他胸口!
“你滾開!”聲音因為激動和憤怒有點劈。
商渡被她推得往后踉蹌了半步,有點意外地挑眉,但沒生氣,反而勾了勾嘴角,那笑容在昏暗光線下有點邪性。
“發什么脾氣?”他聲音低啞,帶著點玩味。
“我發脾氣?!”于幸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手指都在顫,“商渡!你你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
她語無倫次,但腦子里思路異常清晰,所有畫面串聯起來:“你故意帶我出去吃飯!故意去那家店!故意偶遇靳維止!你早就知道他在那兒!你跟我說他花生過敏……你、你是不是在湯里動手腳了?!你就等著他們發現,等著那個靳昭沖過來!你搞這么大一出,就是為了……為了……”她找不到詞來形容他這種變態的行為,“為了惡心他?!為了看戲?!還是為了惡心我?”
她越說越氣,越說越覺得丟人:“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你灌酒!被你……被你摟著!被所有人看見!程連長也看見了!他肯定覺得我是個……是個……”她說不下去,眼圈瞬間紅了,不是想哭,是氣的,是憋屈的,“自從碰上你,我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先是那塊破玉!莫名其妙就長我身上了!然后是你!周顧之!陸沉舟!靳維止!一個接一個!全是怪事!全是麻煩!我就是一個普通小科員!我就想上個班拿點工資,過我的小日子!我招誰惹誰了?!”
她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瞪著商渡。
商渡就靜靜地聽著,臉上那點玩味的笑慢慢淡了,但眼神還是深的,看不出情緒。等她吼完,他才慢悠悠開口,語氣甚至有點無辜:“我說了,是請你吃飯。菜不好吃么?”
“你——!”于幸運簡直要氣炸了,這人是聽不懂人話還是怎么的?!她不想再跟他廢話,轉身就去擰門把手。
手腕被一把攥住。
“放手!”她尖叫,拼命掙扎。
商渡把她往回一帶,于幸運腳下一軟,差點摔倒,又被他攬住腰固定住。
“我讓你放手!聽見沒有!商渡你個王八蛋!瘋子!變態!”她口不擇言地罵,另一只手胡亂地拍打他,踢他。
商渡任由她打,摟著她的手臂紋絲不動,甚至低下頭,想用吻堵住她的叫罵。
于幸運猛地偏頭躲開,他的唇擦過她的臉頰。一股邪火直沖頭頂,她想也沒想,抬起還能自由活動的那只手——
“啪!”
清脆響亮的耳光!
商渡偏著頭,保持著被她扇了一巴掌的姿勢。客廳里那點昏暗的光線落在他側臉上,能清楚地看見迅速浮現的紅色指印。
于幸運也愣住了,打人的手僵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她……她真打他了?她又打他了!
商渡慢慢轉回頭,看著她。他沒生氣,臉上甚至沒什么表情,只是用舌尖頂了頂挨打的那邊臉頰內側,然后,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有點瘆人。
接著,他松開了鉗制她的手。
是真的松開了,摟著她腰的手臂,攥著她手腕的手,同時松開。
于幸運猝不及防,失去支撐,往后踉蹌了一步,后背重新撞在門板上。
商渡也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對面的墻上。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在昏暗的客廳里對峙。
他看著她,扯了扯嘴角,語氣平靜:“行。你可以走。”
于幸運心臟還在狂跳,掌心發麻,看著他靠在墻上,頂著一身狼狽和臉上的巴掌印,說“你可以走”。
她手指蜷了蜷,去摸身后的門把手。
走,立刻走,離開這個瘋子,離開這棟鬼房子,回家,蒙頭睡一覺,把今晚所有荒唐事都忘掉。
可她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卻沒動。
商渡也沒動,就那樣靠著墻,靜靜地看著她。昏暗的光線下,他臉上的紅痕,嘴角的破口,濕透貼在身上的襯衫,還有肩頭那片不知道是誰的已經發暗的血跡……整個人看起來……
有點說不出的……落寞。
于幸運被自己腦子里突然冒出來的這個詞嚇了一跳。落寞?商渡?這個無法無天,以攪亂一切為樂的瘋子?
她甩甩頭,想把那點荒謬的想法甩出去。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垂在身側的手上。他手背紅了一片,還起了幾個水泡,明顯是剛才被熱湯潑到燙的。
商渡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轉身,朝著客廳深處走去。
他走到那個灰色沙發旁,在旁邊一個矮柜前蹲下,打開柜門,從里面拎出一個小巧的銀色醫藥箱。然后,他直接在地板上坐了下來,背靠著沙發底座,長腿隨意曲起。
他打開醫藥箱,動作有些笨拙地用一只手在里面翻找,拿出燙傷膏和紗布。然后試圖用牙齒咬開燙傷膏的蓋子,試了兩下,沒成功。他嘖了一聲,把藥膏丟在腿上,又去翻找,大概想找剪刀之類的東西。
于幸運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上。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他小半個側影,低著頭,和那截被燙紅的手背。巨大的別墅很空曠,只有他一個人坐在那,跟那點燙傷較勁。
像個……找不到家,還把自己弄傷了的……大型流浪犬。
這念頭更荒謬了!于幸運你在想什么!他活該!他自找的!他剛才還想……
可腳像生了根,門把手她擰不下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于幸運聽見自己的聲音:“你……不處理一下嗎?臉上….”
商渡翻找的動作停了停,沒回頭:“死不了。”
又是一陣沉默。
于幸運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瘋了,她應該立刻開門,頭也不回地走掉。可她的腳像有自己的想法,定在原地。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他囂張惡劣的笑,一會兒是他被潑湯時下意識護住她的手臂,一會兒是他剛才說“你可以走”時平靜的眼神,一會兒又是他此刻坐在地上,跟一管燙傷膏較勁的背影。
他總算找到了一個小剪刀,剪開了燙傷膏的封口,然后開始笨拙地往自己手背上涂藥膏。動作很生疏,藥膏涂得歪歪扭扭,還有些蹭到了旁邊完好的皮膚上。
于幸運看著,心里那點說不清的情緒翻涌得更厲害。她終于松開了門把手,朝著客廳里,朝著他坐的那個方向,挪了一小步。
商渡似乎沒注意到她的小動作,專注地跟自己的手較勁。涂完藥膏,他又去撕紗布,單手操作很不方便,撕了半天沒撕開。
就在他又準備用牙咬時,于幸運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他面前,蹲了下來,離他很近。她目光落在他那只涂得亂七八糟的手上,然后,伸出手,拿過了他手里那片沒撕開的紗布。
商渡動作頓住,抬頭看她。
于幸運低著頭,慢慢撕開了獨立包裝的紗布。然后,她拿起那管被他丟在腿上的燙傷膏,看了看說明,又看了看他手背燙傷的范圍。
“你….你涂得太多了,”她小聲說,“旁邊好皮膚上也沾到了,可能會過敏。”
說著,輕輕擦掉他手背上多余的藥膏。動作算不上特別專業,但比他自己弄的仔細多了。
擦干凈,她重新擠了適量的藥膏,用棉簽蘸著,一點一點,均勻地涂在燙紅的皮膚和水泡周圍。
商渡一直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從她低垂的眉眼,滑到她微微抿著的嘴唇,再到她小心翼翼動作的手指。他靠坐在沙發邊,任由她擺布。
涂好藥,于幸運拿起那片紗布,比劃了一下大小,然后小心地覆蓋在燙傷處,又用醫用膠帶簡單固定。做完這一切,她才輕輕松了口氣,把剩下的東西一樣樣收回醫藥箱。
整個過程,兩人誰都沒說話。
收拾好藥箱,于幸運還蹲在地上,她看著自己剛包扎好的手背,又看看商渡臉上那明顯的巴掌印和嘴角的傷,心里那點復雜的情緒堵得慌。
她突然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了。罵也罵了,打也打了,可這會兒又蹲在這兒給他包扎。她覺得自己像個精神分裂。
商渡也沒動,就靠坐著,看著她的側臉。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了。
“還記得壽宴那天么。”
于幸運動作一頓。
“周顧之叫我小叔。”商渡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沒笑出來,那個弧度顯得有點諷刺,“什么老來得子,呵,狗屁。”
于幸運沒接話,但耳朵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她想起那天,周顧之對商渡那個恭敬又疏離的稱呼,還有周圍人見怪不怪又諱莫如深的表情。
商渡繼續說:“那是我爺爺。當然,你也可以說,那是我爸。”
于幸運猛地抬頭,震驚地看向他。
商渡迎上她的目光,眼里沒什么情緒:“因為他覺得,他親兒子,也就是我生物學上的父親,沒什么培養價值。他唯一的用處,就是給家里生孩子。生孫子。”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點嘲弄:“當然,生的不止我一個。還有很多。很多。”
“然后呢,”他輕輕笑了一聲,“讓孫子,管爺爺,叫爸。”
他看著于幸運滿是不可置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可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