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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幸運抱著厚厚的文件袋,坐在公交車上,心情忐忑得像要去參加高考。她不斷在心里排練見面要說什么,怎么道歉才顯得誠懇又不糾纏,萬一他根本不愿多談怎么辦……
好像……這是她成年后,第一次這么主動、甚至算得上勇敢地,去追一個男人。雖然這追的目的,只是為了說聲對不起。
工作組駐地設(shè)在區(qū)政府附近的一棟相對安靜的小樓里。于幸運在門口登記,又被門口值班的年輕干部攔了一下:“找哪位?有預(yù)約嗎?”
“我是民政局來送材料的,找工作組的王主任,之前約好的。”于幸運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
“王主任在開會。材料給我就行。”對方公事公辦。
“那個……有些數(shù)據(jù)需要當面跟王主任解釋一下,怕電話里說不清。”于幸運硬著頭皮,把事先想好的理由搬出來,“是關(guān)于幾個疑難案例的定性問題,可能影響到后續(xù)匯報方向。”
值班干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懷里厚厚的文件袋,猶豫了一下,拿起內(nèi)線電話說了幾句。掛斷后,他對她說:“王主任確實在開會。這樣,你先到二樓小會客室等一下,會議大概半小時后結(jié)束。材料你可以先放那里。”
“好的,謝謝!”于幸運連忙道謝,抱著文件袋上了二樓。
小會客室很簡潔,一張橢圓形的會議桌,幾把椅子,墻上掛著地圖和規(guī)劃圖。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樓下車流隱隱的噪音。于幸運在靠門的位置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心跳得飛快。
她心里有兩個小人打架:一個哭唧唧“要不還是走吧”,另一個惡狠狠“來都來了,慫什么慫!”。最后,她自暴自棄地想:死就死吧,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丟人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長。她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想他會不會根本不來,讓秘書直接把材料拿走;一會兒又想他來了會是什么態(tài)度,冷漠?客氣?還是直接無視?
門被輕輕推開。
于幸運猛地站起來,進來的不是王主任。
是陸沉舟。
他穿著一件白色襯衫,手里拿著個黑色的筆記本。他似乎也沒料到會客室里是她,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臉上掠過訝異,隨即恢復(fù)了慣常的沉穩(wěn)。
“于幸運同志?”他開口,聲音平和,帶著工作場合特有的距離感,“王主任臨時有個急事處理,讓我過來看看材料。坐吧。”
他走到會議桌主位坐下,示意她也坐。于幸運僵硬地重新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陸沉舟拿過文件袋,抽出材料,低頭翻閱起來。他的神情很專注,眉心微微蹙著,目光一行行掃過紙頁,偶爾用筆在旁邊的便簽上記錄一兩句。會客室里很安靜,只有他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
于幸運看著他。他瘦了些,側(cè)臉的線條更清晰了。他握筆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沉靜而略帶疲憊的氣場里,和之前那個會跟她閑聊、會在壽宴混亂中吻她的陸沉舟,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更沉穩(wěn),也更……遙遠。
“材料準備得很詳實。”陸沉舟合上材料,抬起頭,看向她,語氣是公事公辦的肯定,“數(shù)據(jù)清晰,問題抓得也準。辛苦了。”
“不、不辛苦,應(yīng)該的。”于幸運趕緊說,聲音有點干。
“嗯。”陸沉舟點了點頭,將材料推回她面前,“這部分沒問題了。后續(xù)如果有需要補充的,王主任會再聯(lián)系你們。”
說完,他拿起筆記本,似乎準備結(jié)束這次短暫的會面。
“陸書記!”于幸運猛地站起來,聲音有些發(fā)顫。
陸沉舟動作停住,抬眼看著她,目光平靜,帶著詢問。
于幸運站在書桌前,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排練了無數(shù)遍的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里沒有責怪,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什么特別的情緒,只有一片溫和的疏離。這種疏離比任何指責都更讓她難受。
眼淚涌了上來,迅速模糊了視線。她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可是眼淚根本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往下落。
“……對不起。”她哽咽著說出這三個字,“對不起……壽宴,還有后來……樓外樓……我……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對不起……我不該騙你的…..陸書記你是一個好人….”
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抬手胡亂地去抹,卻越抹越多。她覺得自己糟糕透了,明明是想好好道歉的,卻只會哭。
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伸過來,將一包紙巾輕輕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于幸運淚眼模糊中,好像看見那遞紙巾的修長食指,很輕地顫了一下。
于幸運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透過水光看著陸沉舟。他已經(jīng)站了起來,就站在桌邊,看著她哭,臉上依舊沒什么激烈的表情。
“幸運,”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他頓了頓,目光轉(zhuǎn)向窗外,又緩緩移回來,落在她淚水漣漣的臉上,語氣溫和:
“你是個好姑娘。以后的路還長,要向前看,好好生活。”
他說“好姑娘”和壽宴那晚在洗手間門口說的一模一樣。可于幸運聽出來了,那不再是帶著憐惜,而是一種……告別。一種將你從某個特殊位置輕輕放下,放回“普通好同志”行列。
他不再責怪,也不再期待。他選擇翻篇。
于幸運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知道他說的對,她知道這才是理智的、成熟的做法。可她就是忍不住難過,難過得要命。
陸沉舟看著她哭得一塌糊涂的樣子,嘆了口氣。他移開視線,不再看她,轉(zhuǎn)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卻沒有立刻擰開。
靜了幾秒,他背對著她,聲音平穩(wěn):
“單位樓下新開了家茶館,龍井不錯。以后如果工作上遇到困難,可以來坐坐。以茶代酒。”
說完,他擰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后輕輕合攏,隔絕了他的身影。
于幸運呆呆地站在原地,臉上滿是淚水。她再傻也聽明白了。茶館,以茶代酒。他退回到了最安全、最有距離的位置。一切關(guān)心,止步于工作。溫潤有禮,周到妥帖,挑不出半點錯。
這就是陸沉舟。
她不知道還能說什么,做什么。她失去了道歉的資格,也失去了靠近的理由。她只能像個真正犯了錯的下屬一樣,抱起桌上那份已經(jīng)沒問題的材料,低著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早已不見他的身影。
于幸運抱著文件袋,走出那棟小樓,陽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剛止住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沒坐車,就這么漫無目的地沿著人行道往前走。
眼淚怎么都止不住,她也不擦了,任由它流。路過大爺大媽坐在路邊下棋,看見她哭得稀里嘩啦,好心問她:“姑娘,咋啦?被人欺負了?要不要報警?”
于幸運只是搖頭,哭得說不出話,繼續(xù)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遠。眼淚流干了,臉上繃得難受,眼睛腫得像桃子。她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她覺得自己是個壞人,是個貪心不足的壞蛋。明明有周顧之,有商渡已經(jīng)攪和得一地雞毛,她卻還在這里為陸沉舟的放手哭得天昏地暗。她憑什么?她有什么資格難過?
陸沉舟說得對,她該向前看,好好生活。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她想起壽宴洗手間門口那個吻,想起他說“我很少看錯人”,想起鹵煮攤上他溫和的笑,想起他最后那個失望又痛心的眼神……
那些短暫卻真實存在過的一切,像一把把小刀子,細細地割著她的心。
她知道他沒做錯。他冷靜,克制,做出了最體面、也是最正確的選擇。
可她就是不爭氣。她就是忍不住。
于幸運蹲在路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下班的人群步履匆匆,拎著菜的大媽奇怪地瞟她,放學的中學生嬉笑著跑過。這世界熱鬧得很,也正常得很,只有她一個人,在人來人往的街頭,不合時宜的嚎啕大哭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