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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于幸運覺得自己像只倉鼠,在靳維止劃好的道兒里吭哧吭哧跑圈。
做題。跑步。翻墻。再做題。
腦子里被那些A啊B啊C的你坑我、我坑你的破事兒塞得滿滿登登,身子骨也從一開始跑完步像要死過去,練到現在……嗯,像死了一半還能喘口氣兒。麻木了,但也耐折騰了。腦子動得太多,人就容易餓,好在炸醬面之后,伙食標準穩中有升,偶爾還能在清湯寡水的營養餐里,驚喜地發現一小碟她提過的腌漬小菜。
她沒再見到靳維止。這人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再沒露過面。只有每天酒窩護士送來的、被批改過的題紙,上頭那筆力透紙背、瞧著就冷颼颼的字兒,提醒著于幸運:那閻王爺還在呢,正貓在哪個犄角旮旯,審視著她那套從宮斗劇和胡同八卦里扒拉出來的答案呢。
這種生活詭異又充實。累是真累,每天癱在床上時,骨頭縫都像在呻吟??尚睦锬屈c空落落的恐慌,反而被填滿了些——至少,有事做。有事做,就沒那么多工夫去胡思亂想。
可夜深人靜,身體疲憊到極點,腦子卻不肯歇著的時候,那些念頭還是會見縫插針地鉆進來。
她開始沒出息地想家。想她媽一邊叨叨她懶一邊給她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想她爸悶不吭聲把她最愛吃的糖醋排骨推到她跟前。甚至連以前擠成罐頭的地鐵、加班累成狗后追的無腦劇、周末睡到日上叁竿的懶覺,現在想想,都閃著現世安穩、歲月靜好的金光!
她也忍不住琢磨外面那叁個人。陸沉舟怎么樣了?會不會覺得她是個不識好歹、滿嘴謊言的壞女人?周顧之呢?他那么聰明,會不會已經猜到了什么,或者……他根本就知道些什么?還有商渡……這個名字讓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那個瘋子,肯定沒完。他現在在干什么?
越想越憋屈,一股邪火和說不出的委屈拱得她心口疼。憑什么呀?她就想當個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過點安生日子,招誰惹誰了?現在可好,被卷進這堆破事兒里,最后關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天天不是做題就是跑,這算怎么回事兒?
有好幾回,特別是跑得眼前發黑、感覺下一秒就要厥過去的時候,她真想往地上一癱,扯著嗓子喊:“老娘不伺候了!誰愛干誰干!”
但這念頭也就敢在腦子里過過癮。她慫,不敢真撂挑子。
倒不是怕靳維止能把她怎么著——說來也怪,她是真怵他,可心底又有個聲音嘀咕,覺得這閻王爺雖然手段狠,但不至于真要她小命。那些往死里練她的招兒,雖然變態,但好像……沒啥壞心?她更怕的是,要是自己真擺爛了,那雙漂亮的眼睛會不會也像陸沉舟那樣,透出失望來?雖然靳維止估計不會失望,他更可直接撒手不管了。
可是她不想被他看不起,于幸運同志清奇的腦回路就扭著這股勁!
這念頭有點莫名其妙,但就這么扎根了。于是,罵歸罵,累歸累,題照做,步照跑。就這么擰巴著,竟也過了一周。
這天下午,剛吭哧癟肚地爬完最后一道障礙,于幸運直接挺尸一樣癱在訓練場邊的草皮上,手指頭尖都懶得動一下。旁邊那個負責盯梢的帥小伙早沒影兒了,不知道又貓哪個角落當隱形人了。夕陽把天邊燒成暖橘色,風里帶著青草和土的味道,還挺好聞。
她百無聊賴地薅著腳邊的野草,一根一根,心里頭空落落的。這種每天復制粘貼一樣的日子,安全是安全,可也悶得慌。
正薅得起勁,身后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踩在草皮上幾乎沒聲兒,但她后脊梁就跟裝了感應器似的,噌一下就知道了——閻王爺駕到!
于幸運后背瞬間僵直,手里那根可憐的草莖“啪”一聲被她掐斷了。
靳維止走到她身邊,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遮住了一片夕陽。他換了身更便于活動的衣服,同色系褲子,襯得肩寬腿長,依舊是那張沒什么表情的冷峻面孔。
“起來?!彼曇舨桓?,帶著慣常的命令口吻。
于幸運條件反射般彈起來,沾著草屑的手在褲腿上蹭了蹭,站得筆直,心里那點傷春悲秋瞬間被緊張取代。
靳維止目光在她汗濕的額發和微微發紅的臉頰上掠過,沒多說什么,只吐出四個字:“準備一下,帶你出去。”
出去?!
于幸運眼睛瞪得溜圓,懷疑自己是不是累出幻覺了!出去?能離開這個鬼院子了?去……去哪兒啊這是?
沒等她張嘴問,靳維止已經轉身,邁著長腿朝遠處那輛越野車走了。于幸運原地懵了兩秒,趕緊小跑著跟上,心口那點動靜,咚咚咚的,自己也分不清是嚇的還是激動的。
車是普通的軍用越野,內飾簡潔冷硬。靳維止開車,于幸運坐在副駕,系安全帶的手指有點抖。車子駛出那扇她進進出出無數次、卻從未真正跨出的大門時,她忍不住扭頭回望。暮色中,那座灰撲撲的建筑飛快后退,漸漸融入一片低矮的山巒輪廓里。
原來,她一直被關在這么個荒郊野外的地方。
車窗開了條縫,傍晚的風灌進來,帶著山林特有的清冽氣息。于幸運貪婪地吸了一口,感覺胸腔里那口憋悶了許久的濁氣,似乎散了些。
車子沒有開往城市的方向,反而沿著盤山公路,駛向更深的林區。天色漸漸暗下來,路兩旁是黑黢黢連綿不絕的樹影。于幸運一開始那點放風的雀躍慢慢冷卻,變成警惕和不安。這是要去哪兒?
約莫開了四十多分鐘,車子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停下。四周靜謐,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不知名蟲子的低鳴。
“下車。”靳維止熄了火,率先推門下去。
于幸運跟著下來,山里的夜風一吹,她穿著單薄的衣服,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靳維止從后備箱拿出一個背包,又遞給她一件他的備用外套。“穿上?!?
外套很大,帶著他身上那種干凈的氣息,將她整個人裹住,袖子長得需要挽好幾道。
“今晚的課,野外基礎。”靳維止言簡意賅,從背包里拿出一個強光頭燈戴上,調整光線,又遞給她一個小的,“跟緊,注意腳下。我教你認幾種痕跡,怎么隱蔽移動,怎么聽聲辨位?!?
于幸運:“……” 合著“帶你出去”不是放風,是換場地加訓?
她認命地戴上頭燈,心里那點小期待噗嗤滅了,但另一種更詭異的感覺升起來——在這荒山野嶺,漆黑一片的樹林里,跟著他學這些……聽起來好像,有點刺激?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于幸運覺得自己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不,像個蹣跚學步的幼獸,在靳維止的指令下,磕磕絆絆地學習如何融入這片黑暗。
“腳步放輕,落腳時用腳掌外側,慢慢壓實?!?
“看這里,斷枝的方向,新鮮的齒痕。兔子,半小時內經過。”
“別動。聽?!?
她屏住呼吸,豎起耳朵,努力從一片嘈雜的蟲鳴風聲中,分辨他所說的。頭燈的光束照亮潮濕的苔蘚、裸露的樹根、偶爾竄過的小蟲。
她學得很笨拙,常常顧此失彼,但靳維止出乎意料地有耐心。他不厭其煩地糾正她的姿勢,指出她忽略的細節,偶爾在她做出正確判斷時,會簡短地給一個“嗯”。
直到他說:“現在,試著找到我們今晚的食物。這片區域有兔子活動痕跡。合作,抓住它?!?
于幸運頭皮一麻。抓兔子?活的?還要吃?
她硬著頭皮,學著他剛才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搜索。頭燈的光圈里,忽然掠過一團灰影!她心臟狂跳,幾乎是撲了過去——撲了個空,只摸到一手樹葉和泥土。
那兔子受驚,猛地一竄,眼看又要消失。
就在她懊惱的瞬間,身后貼上一具溫熱的身體,一條結實的手臂從她身側探出,手掌精準地一攏一扣——那只肥碩的灰兔,就被扼住了命運的后頸皮,徒勞地在半空中蹬著腿。
于幸運整個人僵住了。不是為那只兔子,而是為背后籠罩過來的體溫和氣息。靳維止的胸膛幾乎貼上她的后背,隔著他的衣服和裹在她身上的外套。他的手臂環過她身側,保持著那個禁錮的姿勢。
然后,那只兔子被提走,身后的熱源也瞬間撤離。靳維止退開一步,姿態自然,仿佛剛才那片刻的貼近只是她訓練失誤導致的必要協助。
他拎著兔子,走到一旁稍亮的地方檢查。
于幸運還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她腦子里有點亂,剛才那一下……是教學需要吧?一定是。他動作那么快,抓兔子那么準,肯定是為了示范。對,就是這樣。她甩甩頭,把心頭那點怪異的感覺壓下去,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兔子上?;覔鋼?,毛茸茸,紅眼睛濕漉漉的,還挺……可愛?
靳維止很快清理出一小片空地,用干燥的樹枝熟練地生起一堆篝火?;鸸馓S,映亮了他線條冷硬的側臉,也驅散了周圍的黑暗和寒意。
“處理了。”他把兔子遞過來,還附帶一把小巧鋒利的匕首。
于幸運看著那只還在微微顫抖的小生命,再看看匕首寒光閃閃的刃,手指蜷縮了一下,沒接。眼圈不由自主地紅了。她殺過魚,殺過雞,可那都是在菜市場,攤主宰殺好了的!這么活生生的、毛茸茸的、剛才還在她眼前蹦跳的小東西……她下不去手。
靳維止看了她一眼?;鸸庠谒刑S,看不清情緒。他沒說什么,收回匕首和兔子,起身走到火光邊緣的暗處。
于幸運蹲在火堆邊,抱著膝蓋,看著跳動的火焰,心里有點不是滋味。覺得自己沒用,矯情,又有點委屈。野外生存,不都這樣嗎?可她就是……做不到。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她趕緊用袖子抹了抹。
過了一會兒,靳維止回來了。手里拿著一根削尖的樹枝,串著幾塊烤得滋滋冒油、香氣撲鼻的肉。他把樹枝遞給她。
于幸運愣愣地接過。肉烤得恰到好處,外焦里嫩,油脂滴進火堆,噼啪作響。她餓極了,訓練消耗巨大,又折騰了這半天,胃早就空空如也。食物的香氣霸道地鉆進鼻子,眼淚還在掉,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她顧不上了,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肉香瞬間在口腔里爆開。她一邊抽噎,一邊小口小口吃得飛快,含糊不清地嘟囔:“嗚……好吃……對不起……太好吃了……回去回去我給你燒紙……太好吃了….對不起…”
靳維止坐在她對面,安靜地看著火堆,偶爾用樹枝撥弄一下柴火。
等她狼吞虎咽吃完,打著小小的飽嗝,眼淚也終于止住,只剩臉上幾道狼狽的淚痕時,靳維止才再次起身,走到剛才處理兔子的暗處,彎腰,從陰影里拎出個東西。
是那只灰兔。完好無損,正被他拎著耳朵,瑟瑟發抖,眼睛驚恐地望著火光這邊。
于幸運的嗝卡在喉嚨里,眼睛瞪得溜圓,看看兔子,又看看靳維止,再看看手里吃光的樹枝,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應急肉干?!苯S止言簡意賅地解釋,把兔子往她面前遞了遞。
于幸運看著近在咫尺、活蹦亂跳(雖然嚇得發抖)的兔子,又想起剛才自己吃得噴香還說要給它燒紙的傻樣,臉騰地一下紅透了,緊接著,眼淚又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
這次不是難過,也不是委屈,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酸脹脹的情緒,直沖眼眶。
她接過兔子,那小東西在她手里抖得更厲害了。她笨拙地摸了摸它柔軟的毛,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半是羞窘,一半是……心里某個地方,像被羽毛輕輕掃過,又軟又暖。
他早就準備好了肉干。他沒真的殺那只兔子。
她把臉埋在兔子暖烘烘的、帶著點青草味的皮毛里,甕聲甕氣地說了句:“謝謝……”
聲音很小,但靳維止似乎聽到了,他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走回火堆旁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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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于幸運抱著那只已經不再發抖,甚至在她懷里找了個舒服姿勢蜷起來的兔子,靠著車窗。山風從窗縫鉆進來,帶著涼意,讓她有些昏昏欲睡。
然后,車子發出一陣悶響,猛地頓了幾下,緩緩停在了路中間一片開闊的空地旁。儀表盤上某個指示燈亮起了刺目的紅色。
于幸運的瞌睡瞬間跑了,抱緊兔子,緊張地看向駕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