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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渡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抬手,用指腹很輕地擦去她眼角的淚漬。“為什么?”他重復,像是自問,又像是回答她,“可能因為……有時候,需要點實實在在的、能抓在手里的壞,提醒自己還活著。而不是那些……”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虛無的遠方,“看得見,摸不著,也暖不了的虛頭巴腦的東西。”
他的話有些深奧,于幸運聽得半懂不懂,但能感覺到他平靜語氣下,那股若有若無的……涼意。酒勁還沒完全過去,腦袋暈乎乎的,思維卻像脫韁的野馬,順著他的話就跑了出去。
“虛的……就像……就像佛經里說的色即是空?”她皺著眉,努力組織著被酒精浸泡的語言,“看得見摸得著的,也都是假的,最后都得成空?所以你覺得抽煙是真的,流血是真的,那些……嗯……實在的壞也是真的?” 她想起剛才酒吧里的血腥,胃里有點翻騰,但又覺得好像抓住了他話里的一絲邏輯。
商渡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沒想到她會扯到佛經。他撣了撣煙灰,“喲?你還懂這個?那王陽明還說心外無物呢。你覺得,是心重要,還是物重要?” 他帶著點考校和逗弄的心態,把問題拋了回去。他自己深陷于“物”的泥沼,此刻卻想聽聽這個看似簡單的小傻子能說出什么。
于幸運被問住了,使勁揉了揉還在疼的額角。“心……和物?”她嘟囔著,“這太難了……我覺得吧,就像人餓了,光想著好吃的(這是心),但要是沒有那碗實實在在的面條(這是物),想死也吃不飽啊!所以……都重要?” 她用最樸素的“餓肚子”理論,試圖理解這高深的哲學命題,然后自己還覺得挺有道理,肯定地點了點頭。
商渡看著她那認真求解又不得要領的憨態,心底那點因虛無感而生的煩躁,竟奇異地被沖淡了些。他扯了扯嘴角,帶著點自嘲:“巧言令色。那你說說,是那碗面實在,還是你想吃面的心實在?”
“當然是面實在!”這次于幸運答得飛快,眼睛在星空下顯得格外亮,“心會變吶!我這會兒想吃炸醬面,可能一會兒又想吃烤鴨了。但面端到跟前,吃下去,肚子飽了,這就是實實在在的!跑不了!” 她為自己的機智感到得意,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用“饞”完美回避了心物辯證的終極問題。
實實在在的……跑不了的…… 商渡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聽著她這套充滿生活氣息、甚至有些粗陋的“實在論”,心底某個冰冷堅硬的角落,像是被什么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他追求極致,玩弄人心,享受掌控一切“實在”的物質和權力,卻從未覺得什么是真正“實在”的。可眼前這個小傻子,卻用一碗炸醬面,輕易地定義了什么是“實在”。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和吸引力。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不是平時那種帶著譏諷或玩味的笑,而是真的被逗樂了,胸腔震動,連肩膀都微微聳動。笑夠了,他才看著一臉茫然的于幸運,眼神復雜難辨,里面有探究,有自嘲,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暖意。
“也、也不是什么都虛的……”于幸運被他笑得有點不好意思,以為他在笑話自己,小聲嘟囔著給自己找補,“我媽做的炸醬面,就實實在在,吃下去渾身都暖了。還有……還有冬天曬過的棉被,也是實實在在的暖烘烘!”
炸醬面。棉被。
商渡的笑聲緩緩停下。他盯著她,星空下,他的眼神深邃得像要把人吸進去。驚訝,探究,以及一種更加激烈、更加混亂的情緒在他眼底翻涌、積聚。他習慣了虛與委蛇,習慣了在真真假假中游刃有余,卻從未有人,如此直白、如此笨拙地,用這些最平凡、最微不足道的東西,來試圖“溫暖”他。
山頂的風掠過茶園,帶來沙沙的輕響,卻襯得這方寸之地愈發寂靜。寂靜得能聽見彼此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于幸運被他看得心里發毛,下意識地舔了舔有些發干的嘴唇,這個無意識的小動作,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商渡的視線,猛地定格在她那微微濕潤、泛著自然嫣紅的唇瓣上。那點濕意,像黑暗中唯一的亮光,瞬間點燃了他壓抑已久的、連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所有躁動——對這份“實在”的渴望,對這份“笨拙”的憐惜,對這份“純粹”的掠奪欲,以及長久以來盤踞在心底的空寂與冰冷……
所有情緒交織、沸騰,最終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他沒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
俯身,低頭,精準地攫取了她微張的唇。
“唔……!”
這個吻,起始,竟是試探般的輕柔。
他的唇有些涼,帶著夜風的清冽和淡淡的煙草苦味,先是輕輕貼合,摩挲,像在確認某種易碎珍寶的觸感。動作緩慢得近乎虔誠,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
于幸運徹底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唇瓣的柔軟與干燥,能數清他微微顫抖的長睫,能聞到他身上的煙草味,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酒意未散,此刻更像是被點燃,燒得她渾身發軟,忘記了推開,也忘記了呼吸。
她的順從(或者說懵懂),像是最烈的催化劑。
商渡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那點可憐的克制瞬間土崩瓦解。他不再滿足于淺嘗輒止,舌尖頂開她因驚訝而微啟的齒關,長驅直入,深深地吻住了她。
這個吻瞬間變得深入、纏綿、甚至帶著一絲絕望般的索取。
他吮吸著她的舌尖,舔舐過上顎,每一個細微的觸碰都帶著電流般的戰栗。他的手不知何時捧住了她的臉,指尖微微用力,固定著她,不容她退縮。這是一個充滿了占有欲和宣告意味的吻,帶著要將她拆吃入腹、融入骨血的熾熱,也帶著一種仿佛要從她身上汲取溫暖和真實的、近乎脆弱的急切。
于幸運被動地承受著,生澀地回應。氧氣似乎被抽空,耳邊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他沉重的喘息。她感覺自己在不斷下墜,墜入一個由他氣息編織的、令人眩暈的漩渦。手下意識地抓緊了他胸前的衣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一吻結束,兩人額頭相抵,鼻尖相觸,呼吸灼熱地交融。
商渡沒有立刻退開,他閉著眼,平復著劇烈的心跳,感受著唇齒間殘留的、屬于她的、帶著果酒甜香的氣息。這種陌生的、溫軟的觸感,奇異地撫平了他心底那處時常肆虐的空洞。
他睜開眼,對上她水光瀲滟、迷蒙失焦的眸子,那里面清晰地倒映著他自己——一個同樣氣息不穩、眼底帶著未曾褪去的情動和……一絲狼狽的他。
“于幸運……”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情動后的性感,和一種連他自己都陌生的語調。他抵著她的額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滾燙的臉頰,像在審視一個難解的謎題。
“你到底是真傻……”
“還是……”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最終將那句“裝傻”咽了回去,換成了一個更輕、卻更致命的問句,帶著一種近乎認命般的嘆息,
“……還是我的劫數?”
夜風吹散了他的低語,也吹亂了彼此的心跳。
于幸運癱在座椅里,唇瓣紅腫,氣息未平,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眸,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
這五十萬的債……
好像越欠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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