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愛吃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一直這個點出攤?”
“差不多,下午四五點出來,賣到夜里一兩點。咱這附近,上夜班的,熬夜的,都好這一口。”
“生意還行?城管那邊……”
“咳,別提了!”老板打開話匣子,“以前三天兩頭攆,跟打游擊似的。這兩年好點兒,搞什么‘柔性執法’‘疏解整治’,也給劃了片地兒,讓我們這些老攤販定點經營。就是這衛生、垃圾啥的,要求嚴了,麻煩是麻煩點,但也挺好,起碼不用東躲西藏了。”
陸沉舟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問幾句,關于用水用電、垃圾清運、客源變化。老板大概把他當成了哪個報社的記者或者調研的學生,說得挺起勁。
于幸運在旁邊默默聽著,心里有種奇怪的感覺。她見過周顧之“了解情況”,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冷靜的審視,像在觀察樣本。可陸沉舟這樣,坐在臟兮兮的小攤上,一邊吃著鹵煮,一邊跟老板拉家常似的問這問那,讓她覺得……他是真的在“聽”,在了解這些最底層、最瑣碎的真實。
“您這蒜汁,是自己砸的?比別家香。”陸沉舟嘗了口蒜汁,說。
老板樂了:“嘿!您是個會吃的!沒錯,自己砸的,得用紫皮蒜,加點兒鹽,砸出來才粘糊,才香!那些用機器打或者買現成蒜蓉的,不行,出不來這個味兒!”
“是這個理兒。”陸沉舟點頭,“食物的味道,一半在食材,一半在心思。老板您是個用心的人。”
這話說得老板眉開眼笑,又給他們碗里多添了塊肥腸。
吃完,陸沉舟掏出錢包——不是那種奢侈品的皮夾,就是個很普通的黑色皮質錢包,抽出兩張一百的遞給老板。
“哎喲,太多了,找您錢!”老板說。
“不用找了,味道很好,值得。”陸沉舟站起身,“老板,注意用氣安全,晚上收攤也注意。”
“好嘞好嘞,謝謝您啊!”
往回走的路上,胡同里更靜了。于幸運吃得很飽,身上暖烘烘的。她偷眼看陸沉舟,他嘴角似乎還帶著點笑意,那件昂貴的羊絨大衣下擺,大概不小心蹭到了桌邊,沾了一點油漬,但他好像沒察覺。
“陸書記,”于幸運小聲開口,“您……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哦?”陸沉舟側頭看她,路燈在他眼里映出細碎的光,“你想象中我什么樣?”
“就……特別嚴肅,特別……高不可攀那種。”于幸運老實說。
陸沉舟笑了,笑聲低低的,在安靜的胡同里很好聽:“我也是人,也得吃飯,餓了也會饞。坐在大會堂里開會,跟坐在路邊攤吃鹵煮,本質上沒什么區別,都是過日子。”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坐在大會堂里,聽不到剛才老板那些話。聽不到那些話,有些事定起來,就容易飄著,落不了地。”
于幸運心里動了一下。她想起他在茶館里認真聽她講那些雞毛蒜皮的樣子。
“您……真的會管這些小事嗎?”她忍不住問,“比如下水道,垃圾站,還有……鹵煮攤的用氣安全?”
陸沉舟停下腳步,看著她。他的目光很專注,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于幸運同志,”他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我這工作,沒什么大事。所謂的‘大事’,拆解開了,就是千家萬戶的‘小事’。下水道堵了,家里臭了,是小事;垃圾沒及時清,滋生蚊蟲傳染疾病,是小事;小吃攤用氣不當,炸了,傷了人,也是小事。可這些‘小事’,堆在老百姓身上,就是天大的事。把這些‘小事’一件件理順了,解決了,我這個位置,才算沒白當。”
于幸運怔怔地看著他,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悶悶的,又熱熱的。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和他身上那件沾了油漬的羊絨大衣,還有身后那家煙霧繚繞的鹵煮攤,構成了一幅極其矛盾又無比和諧的畫面。
他確實是“磐石”,是能扛事、能定心的那種人。可這塊“磐石”,不是冷冰冰的,是有溫度的,甚至……還冒著人間煙火氣。
“走吧,送你回去。”陸沉舟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
車子駛回紅廟北里。于幸運下車前,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陸書記,您大衣上……蹭了點油。”
陸沉舟低頭看了看,不在意地拂了一下:“沒事,洗洗就好。今晚謝謝你,鹵煮很好吃。”
“您喜歡就好。”于幸運沖他笑了笑,轉身跑進了小區。
車子沒有立刻開走。陸沉舟坐在后座,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樓道里,才收回目光。
他拿出手機,給秘書發了條語音:“小陳,明天早上的會,加上一個議題:關于進一步規范和支持夜間餐飲攤點、加強食品安全與用氣安全監管的試點方案,重點討論如何在‘保民生’與‘優環境’之間找到平衡點。另外,把紅廟街道那片老舊小區的管網改造方案,也再拿來我看看。”
發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鼻尖仿佛還殘留著鹵煮濃烈的香氣,和蒜汁辛辣的味道。
還有于幸運那句“您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樣”,和她那雙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剛回國,在街道辦每天處理雞毛蒜皮時,那股子憋屈和不服氣。老爺子當時說:“沉舟,別小看這些雞毛蒜皮。能把雞毛蒜皮理清的人,才有本事理清江山。”
那時他不全懂。
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治理一個區,和管理一碗鹵煮攤,某種意義上,道理是相通的。
都得知道火候,懂得調和,明白哪里該軟,哪里該硬。
最重要的是,得接地氣,得知道老百姓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滋味。
于幸運。
他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
這姑娘,像一面特別干凈的鏡子,能照出很多被忽略的東西。
也能讓人記住,自己最初為什么出發。
車子緩緩駛離,融入北京的沉沉夜色。
而在于幸運家樓上的某個窗口,周顧之派來“留意”的人,默默收起了望遠鏡,記錄下:“22:47,目標與陸沉舟同車返回,停留約三分鐘。座駕車牌號:京A XXXXX。已記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