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愛吃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于幸運抬起頭,看見是他,趕緊站起來:“周主任,都在這里了。近三年的登記數據,分類匯總的,還有……還有我手寫的備注。”
她遞過去一個文件夾,又想起什么,從抽屜里拿出個小本子:“這個是同事們平時閑聊時提的意見,我記下來了。比如洗手間水箱老是漏水,復印機型號太老總卡紙,還有……食堂的菜。”
周顧之接過,翻開小本子。
本子是普通的軟面抄,印著“民政局”的抬頭。字是圓珠筆寫的,不算好看,但工整。一頁頁翻過去,都是瑣事:空調制冷不行,午休時太熱;辦公室綠植死了沒人換;桶裝水送得不及時;停車場車位緊張……
翻到最后一頁,底下用紅筆加了行字:
“希望食堂的糖醋排骨能恢復以前的做法,現在的太酸,肉也柴。”
周顧之抬起眼。
于幸運有點不好意思:“這個……這個是我個人意見。不算數。”
“為什么不算數?”周顧之合上本子,“員工意見,不分大小。”
他頓了頓:“糖醋排骨,以前什么做法?”
“以前是陳師傅做,”于幸運說起吃的,眼睛亮了亮,“排骨先炸一遍,炸得外酥里嫩,再用糖醋汁一烹,汁收得濃濃的,裹在排骨上,亮晶晶的。現在的做法……像燉的,肉都柴了,汁也稀,不掛糊。”
她說得認真,比匯報工作時認真多了。
周顧之聽著,沒打斷。
等她說完,他點點頭:“知道了。”
然后拿著材料去了會議室。
于幸運坐回椅子上,心里有點打鼓。她是不是說太多了?領導會不會覺得她事兒?
可那是糖醋排骨啊。
-
同一時間,不同空間里,一些看似無關的齒輪開始轉動。
周四上午,市里某個關于老舊小區改造的協調會上。會議冗長。中場休息時,分管機關事務的副區長在茶水間碰見了周顧之。
“周主任,最近在基層調研,感受如何?”他遞過去一支煙。
周顧之擺擺手,示意不抽。他端起一次性紙杯,喝了口水,像是隨口閑聊:“基層同志不容易。食堂飯菜這種小事,有時候反而最見用心。”他頓了頓,語氣很淡,“保留點傳統手藝,能讓人安心。”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附和:“是是是,周主任說得對,細節見真情嘛。”
話到這里就打住了。兩人又聊了幾句別的,回了會場。
副區長坐回座位上,心里卻翻騰開了。周顧之這話……什么意思?隨口一提,還是有所指?他調研的是民政局,難道民政局食堂有問題?不對,周顧之這種人,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
散會后,回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給秘書打電話:“小劉,民政局食堂是不是歸咱們管?你了解一下,最近有沒有什么……群眾反映?”
秘書效率很高,下午就報回來了:“民政局食堂最近沒接到什么投訴。就是……好像有員工私下議論,說菜味兒不如以前,特別是糖醋排骨。”
他心里“咯噔”一下。
糖醋排骨。傳統手藝。
對上了。
他立刻給民政局老張去了電話,語氣挺和藹,內容卻讓老張汗毛倒豎:“老張啊,關心關心同志們的生活嘛。食堂伙食怎么樣?特別是那些傳統菜,老手藝,該保留的要保留,這都是凝聚人心的大事。”
老張握著話筒,手心全是汗。副區長親自過問食堂?還特意提“傳統菜”、“老手藝”?這是哪陣風?
他不敢怠慢,放下電話就沖進食堂后廚。食堂主管老陳正在剔骨頭,見領導來了,趕緊擦手。
“老陳,咱們食堂的糖醋排骨,現在是按什么做法?”老張問得急切。
老陳被問懵了:“就……普通做法啊。先焯水,再燉,最后勾芡。”
“以前呢?以前怎么做?”
“以前?以前是陳師傅在的時候,得先炸,炸酥了再用糖醋汁烹,那叫一個外酥里嫩……”老陳說著,自己也咂咂嘴。
“改回來!”老張一拍案板,“立刻改回來!就按以前的老法子做!下周三之前必須改!”
“可這……成本高啊,油也大……”
“成本不是問題!”老張急得直擺手,“傳統手藝不能丟,要暖心,要凝聚人心!懂嗎?”
老陳似懂非懂,連忙點頭:“懂懂懂!我馬上改!”
---
一周后的周三,發生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發生在上午。副區長“順路”來民政局“看看食堂”,嘗了口當天的菜,對陪同的老張點頭:“嗯,這個味兒就對了。老張,有心了。”
老張賠著笑,心里那根繃了一周的弦,總算松了點。
第二件事發生在中午。食堂小黑板上,“糖醋排骨”四個字下面,多了行粉筆小字:(即日起恢復傳統做法)。
于幸運端著盤子湊到窗口。
陳師傅站在里頭,系著圍裙,笑呵呵的,眼底卻有點恍惚:“小于,今兒排骨……按老法子做的。”
盤子里,七八塊排骨,炸得金黃,裹著深紅油亮的汁,撒了芝麻,香氣撲鼻。
于幸運夾了一塊放進嘴里。
外皮酥脆,咬下去“咔”一聲,里頭的肉嫩得流汁。酸甜比例正好,不膩,嚼到最后還有回甘。
就是這個味兒。
她滿足地瞇起眼,可心里那點疑惑卻冒了頭。這么巧?她上周剛在小本子上寫了,這周排骨就改了?
小劉湊過來,嘴里塞著排骨,含糊道:“幸運,可以啊!你真跟那個周主任提了?他還真給解決了?”
“我就是……隨口一說。”于幸運小聲說,心里卻打了個突。這么巧?
“隨口一說管用,那我們以后可都靠你了!”趙姐也端著盤子坐下,壓低聲,身子往前傾了傾,那姿態像要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我跟你說,我家那口子打聽了,這位周主任,可不是一般的主任。他家老爺子——了不得!”
于幸運夾排骨的筷子頓了頓。
趙姐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氣聲里都透著敬畏:“老爺子是‘海里’的人物,雖然退了,但門生故舊遍布。他家老太爺更早,是正經八百走過長征的,根子深得……你想想。”
小劉倒吸一口涼氣,筷子上的米飯掉回盤里。
“這還不算,”趙姐的眼里閃著市井百姓對頂級權力最直觀也最樸素的敬畏光,“他家大伯,在東南那個大省當‘一把手’。他親哥,年紀輕輕就在總后要害部門,肩膀上……是這個。”她隱晦地用手比劃了一下,代表某個令人眩目的級別。
“我的天……”小劉嘴都合不攏了,“這、這簡直是……”
“什么叫‘簡直是’?這就是!”趙姐用筷子輕輕敲了敲盤子邊,發出清脆的叮聲,“你以為政研室是誰都能進,這個歲數就能當主任的?那都是給……那種人家子弟鋪的路,攢的資歷,懂嗎?人家來咱們這小廟,那叫體察民情!是掛履歷!是走個過場!”
于幸運覺得嘴里的排骨突然沒了滋味。那深宅大院,三道崗哨,冰冷的書房,深海般的眼睛……原來是這樣。那不是她理解的“大官”,那是另一個維度的存在,是她這種小老百姓的想象力勉強能勾勒出一個模糊輪廓的“云端之上”。
“而且啊,”趙姐聲音更低了,“聽說還沒結婚。這么年輕,這條件,多少姑娘盯著呢。”
趙姐最后湊到于幸運耳邊,熱氣噴在她耳廓上,一字一頓,像在釘釘子:“所以幸運,人家隨口一句話,咱們食堂就能換做法。這叫什么?這叫份量!你呀,機靈點兒,這可是……天大的機緣,也是天大的雷,可千萬別犯糊涂。”
機緣?雷?
于幸運嚼著肉,腦子里閃過那雙深海似的眼睛,那副金絲邊眼鏡,還有他問“糖好吃嗎”時的語氣。
她甩甩頭,把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關她什么事。
她就是個小科員,他是大領導。他來解決食堂問題,是為了工作,為了“員工關懷”,不是因為她于幸運說了什么。
對,就是這樣。
她低頭,扒了一大口飯。
周五下午,周顧之又來了。
這次他帶了一盒點心。鐵皮盒子,印著外文字,看著就不便宜。他放在于幸運桌上:“慰問品。大家分分。”
辦公室沸騰了。
趙姐拆開盒子,驚呼:“喲,這是法國牌子吧?我閨女在朋友圈曬過,一小塊好幾十呢!”
點心被瓜分一空。于幸運分到一塊榛子巧克力味的,用印著銀花的紙托著,小巧精致。她沒舍得吃,用紙巾包了,想帶回去給爸媽嘗嘗。
周顧之在會議室看材料,于幸運進去送茶水。
放下茶杯時,她小聲說了句:“謝謝周主任的點心。”
周顧之抬起頭。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在他眼鏡框上鍍了層金邊。他今天沒穿襯衫,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看起來……沒那么遠了。
“不客氣。”他說,頓了頓,“糖醋排骨怎么樣?”
“好吃!”于幸運眼睛一亮,“跟以前一樣好吃!謝謝您!”
她是真心道謝。
周顧之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兩秒,然后低下頭,繼續看材料。
“應該的。”
于幸運退出會議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她摸了摸口袋,那塊用紙巾包著的點心,硬硬的,還在。
窗外,北京城華燈初上。
車流像發光的河,緩緩流淌。遠處CBD的高樓亮起霓虹,紅的,藍的,紫的,拼出這個城市繁華的夜景。
于幸運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片燈火。
心里突然冒出個念頭。
這個周主任,好像……
也沒那么可怕。
會議室里,周顧之合上材料,端起茶杯。
茶還燙著,水汽氤氳。他透過霧氣,看向窗外,看向那個站在走廊盡頭、正望著遠方發呆的圓乎乎的背影。
然后他低下頭,翻開筆記本最新一頁。
上面只有一行字:
“喜歡糖醋排骨,傳統做法。點心偏愛榛子巧克力味。道謝時眼睛會亮。”
他看了一會兒,拿起筆,在這行字下面,又添了三個字:
“知道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