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愛吃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你放屁!”
“你才放屁!”
于幸運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血壓計。
她媽王玉梅坐在旁邊,臉煞白,手冰涼。于幸運把血壓計的袖帶纏在她媽胳膊上,捏著橡膠球,一下,兩下,三下。
水銀柱慢慢往上爬。
“媽,深呼吸。”于幸運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王玉梅喘著粗氣,胸口一起一伏。
客廳里,兩撥人還在吵。姑姑,姑父,姨媽,姨父,表哥,表姐,滿滿當當站了一屋子。茶幾上擺著幾個一次性紙杯,水早就涼了,沒人喝。
空氣里彌漫著煙味,汗味,還有某種陳年的、屬于老房子的霉味。
于幸運盯著血壓計。
水銀柱停在一百六十五,然后開始往下掉。心跳很快,咚咚咚,像在敲小鼓。
“一百六十五,一百。”于幸運說,松開橡膠球,把袖帶解下來,“媽,您別激動。”
“我能不激動嗎?”王玉梅聲音發顫,“你看看這些人,這些……這些……”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于幸運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然后她站起來,轉過身,看著一屋子親戚。
吵聲停了停。所有人都看向她。
于幸運長得像她爸,圓臉,圓眼睛,看著就沒什么攻擊性。平時在家族聚會里,她總是坐在角落,安靜吃飯,偶爾笑笑,從不插話。
“姑,姨,”于幸運開口,聲音還是平的,不高不低,“我爸呢?”
于建國剛才還在,這會兒不知道躲哪兒去了。他一輩子怕事,老婆跟人吵架,他只會躲。
“你爸抽煙去了!”于建紅沒好氣地說,“幸運,你來得正好,你給評評理!這房子……”
“房子的事,我說了不算。”于幸運打斷她,走到茶幾邊,拿起涼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我就是個小科員,一個月掙幾千塊錢,房子的事,我聽國家的,聽法律的。”
“法律?法律也得講人情!”王玉蘭插嘴,“你媽照顧姥姥那么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是,我媽辛苦了。”于幸運喝了口水,水是涼的,順著喉嚨往下淌,冰得她一激靈,“所以我媽該得的,一分不能少。不該得的,我們一分不要。”
“你什么意思?”于建紅瞪眼。
“我的意思是,”于幸運放下水杯,看向她姑,又看向她姨,“拆遷政策白紙黑字寫著,該是誰的就是誰的。您幾位要覺得不公,可以去街道反映,去法院起訴,都行。在這兒吵,沒用。”
“你……”于建紅指著她,手指頭直哆嗦。
“但是,”于幸運又說,聲音還是平的,但客廳里突然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她,“您幾位要是再這么鬧,把我媽氣出個好歹——”
她頓了頓,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
“我就去區長信箱寫信。一封不夠寫兩封,兩封不夠寫十封。反正我是小老百姓,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您幾位要臉,我家不要。我媽要是真住院了,我就天天上您幾家門口坐著,敲鑼打鼓,把您幾位怎么孝順老人的事兒,跟街坊鄰居好好說道說道。”
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窗外的風聲,呼呼的,吹得玻璃微微地響。
于幸運站著,背挺得筆直。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蜷了蜷,指甲掐進掌心,有點疼。
但她臉上沒什么表情,還是那副樣子,圓臉,圓眼睛,看著就沒什么攻擊性。
“你……你威脅我們?”表哥先反應過來,氣得臉通紅。
“不是威脅,”于幸運說,“是講道理。只不過我的道理,跟您幾位的道理,不太一樣。”
于建紅盯著她,盯著這個平時不聲不響的侄女,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王玉蘭也盯著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話我就說到這兒。”于幸運轉身,扶起她媽,“媽,進屋躺會兒。我給您倒水吃藥。”
王玉梅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于幸運扶著她,往臥室走。
走到門口,她回過頭。
“對了,”她說,聲音輕飄飄的,“廚房燉了排骨,您幾位要是沒吃飯,就吃點再走。要是不吃,走的時候幫我把門帶上。”
說完,她扶著她媽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客廳里,一群人面面相覷。
茶幾上,那幾個一次性紙杯還擺在那兒,水早就涼透了。
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樓下的路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暈在風里搖搖晃晃。
于幸運靠在臥室門上,聽見外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后是腳步聲,開門聲,關門聲。
人走了。
她長長地,舒了口氣。
手心全是汗。
王玉梅坐在床邊,還在抹眼淚。“幸運啊,你說他們……他們怎么能這樣……”
“媽,”于幸運走過去,在她媽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沒事了,人走了。”
“可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有我呢。”于幸運說,聲音很輕,但很穩,“您別操心,好好養身體。血壓這么高,再氣出個好歹,不值當。”
王玉梅看著她,看著女兒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突然眼淚又下來了。
“媽對不起你……這么大的人了,還得讓你操心……”
“說什么呢。”于幸運笑了一下,拍拍她媽的手,“您是我媽,我不操心誰操心?”
窗外,夜色濃得像墨。
遠處傳來隱約的電視聲,誰家在放《新聞聯播》,主持人的聲音字正腔圓,報道著國家大事。
而在這間小小的臥室里,只有母親壓抑的哭聲,和女兒輕輕的安慰。
于幸運抱著她媽,手在她背上一下下地拍。
像小時候,她媽哄她睡覺那樣。
她的眼睛看著窗外,看著那片沉沉的夜。
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那個周顧之,這會兒在干什么呢?
大概還在那間辦公室里,看著那些厚厚的文件,處理那些國家大事吧。
她低頭,看了看懷里哭得發抖的母親。
然后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排骨還燉在鍋里,得去看看火。
生活還得繼續。
管他什么周顧之,什么拆遷房子。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這是于家的生存哲學第二十三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