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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進院子時,于幸運數了數,過了三道崗。
第一道是普通的安保,穿著制服的小伙子看了眼車牌就放行。第二道要查證件,副駕上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夾克男人搖下車窗,遞出去個深藍色封皮的小本子。第三道最嚴,有人拿著儀器繞車走了一圈,又用手電照了照車底。
于幸運抱著她的布袋,她沒敢問這是哪兒。
車窗外的樹影在暮色里連成一片,黑黢黢的,偶爾掠過一盞路燈,光也是慘白的,照不見什么。于幸運想起小時候跟爸媽去北戴河,夜里路過軍區療養院,也是這樣的樹,這樣的燈。
車子停在一棟小樓前。
樓不高,就三層,灰撲撲的墻面,窗戶方方正正,看著有些年頭。但門口站著的人不一樣——不是保安,是當兵的,站得筆直,眼神平視前方,好像壓根沒看見這輛車。
夾克男人先下車,替于幸運拉開車門。
“于同志,請?!?
于幸運鉆出來,腿有點軟。北京春天的晚上還挺涼,風一吹,她縮了縮脖子。布袋的帶子勒在手里,勒出一道白印子。
樓里安靜得嚇人。
走廊鋪著暗綠色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燈光是暖黃的,但不夠亮,勉強能看清墻上的畫——都是山水,墨濃墨淡的,也看不出好壞。于幸運她爸于建國愛寫毛筆字,家里掛著一幅“室雅人和”,是街道老年書法比賽的三等獎。跟這些畫比,她爸那幅顯得格外喜慶。
夾克男人在一扇深色木門前停下,敲了三下。
不輕不重,正好三下。
里頭傳來一聲“進”,聲音不高,隔著門板,有點模糊,但能聽出是個男的,年紀不大。
門開了。
于幸運先看見的是一面墻的書。
頂天立地的書柜,塞得滿滿當當,書脊大多是深色的,燙金的字在燈光下反著光。然后是張大桌子,實木的,厚實得能當地基。桌后坐著個人。
周顧之。
和照片上一樣,又不太一樣。照片是冷的,但好歹是個二維的平面。眼前這個是三維的,立體的,帶著溫度的——雖然那溫度大概和博物館的恒溫展柜差不多。
他戴了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抬起來,看向她。
于幸運腦子里嗡了一聲。
她突然明白為什么有些人非得用“深海”形容眼睛。周顧之的眼睛就是深海,你看過去,只能看見表面那層光,底下是什么,不知道,也猜不著。他穿著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著塊表,表盤是黑的,指針是銀的,走得悄無聲息。
“坐。”他說。
就一個字。
于幸運挪到桌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真皮的,涼,她一坐下去就繃直了背。
夾克男人退出去,門輕輕合上。
現在屋子里就剩他們倆了。
于幸運的眼睛開始亂瞟——這是她的毛病,一緊張就控制不住。書,桌子,筆筒,文件夾,一盞臺燈,燈罩是綠色的,像老電影里的道具。然后她的視線定住了。
桌子角上,擺著個水晶玻璃碗。碗里裝著糖。
不是普通的糖,是那種進口的,糖紙花花綠綠,裹著金色錫箔。于幸運在超市見過,一小袋賣好幾十,她沒舍得買過。
周顧之在看她。
于幸運趕緊收回視線,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像小學生見班主任。
“于幸運,”周顧之開口,聲音平穩,沒有起伏,“東城區民政局婚姻登記處,工作三年零四個月。父親于建國,公交集團退休司機。母親王玉梅,光明小學語文教師。家住朝陽區紅廟北里三號樓二單元401?!?
他頓了頓,抬起眼:“我說的對嗎?”
于幸運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今天下午四點二十分,你在編號BJF20230417的涉外婚姻登記申請表上,蓋了章?!敝茴欀罂苛丝?,椅子發出輕微的聲響,“在這之前,你審核了所有材料。護照,簽證,單身證明,體檢報告——都很齊全,很規范?!?
“是……”于幸運嗓子發干,“我都核對了三遍。”
“但都是假的?!?
于幸運不吭聲了。
屋里又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敲鼓。于幸運想,她媽要是知道她在這兒,準得嚇出心臟病。王老師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公家的人”,用她的話說,那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雖然于幸運覺得,眼前這位怎么看都不像“小鬼”。
“你知道你蓋的那個章,”周顧之緩緩說,“可能造成什么后果嗎?”
于幸運抬起頭。
她看著周顧之,看著他那雙深海似的眼睛,腦子里突然冒出昨晚看的電視劇。刑偵劇,里頭有個情節,假結婚騙戶口,被警察一鍋端了。
“領導,”她舔了舔發干的嘴唇,聲音有點抖,“那個章……是不是假結婚???電視里都這么演?!?
周顧之沒說話。
他看著她,看了足足有五秒鐘。然后,很慢地,他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鏡片反了一下光。
“假結婚。”他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有點古怪,像在琢磨什么新詞。
于幸運心里打鼓。難道不是?那是啥?間諜?特務?她腦子里開始跑馬燈,閃過各種諜戰片片段。
“于幸運同志,”周顧之說,聲音還是平穩的,但于幸運就是覺得,里頭好像摻了點別的,“在你看來,這件事的性質,是假結婚?”
“那不然呢?”于幸運脫口而出,說完就后悔了。她媽說了,跟領導說話要婉轉,可她一緊張就把實話禿嚕出來了。
周顧之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更長。長到于幸運能數清他襯衫扣子有幾顆——五顆,最上面那顆沒扣,露出一點鎖骨。皮膚挺白,比她還白。
然后,于幸運的視線又飄到了那碗糖上。
花花綠綠的,在燈光底下亮晶晶的。她想起小侄女妞妞,上次來家里,吵著要吃糖,她媽不給,說吃糖壞牙。妞妞哭得哇哇的,最后于幸運偷偷塞給她一顆大白兔,妞妞就不哭了,含著糖,眼淚還掛在臉上,沖她笑。
這糖比大白兔好看。
于幸運的手,在桌子底下,偷偷動了動。
周顧之在看她。她知道。但她控制不住。那糖好像在發光,在叫她。一顆,就一顆,揣兜里,回去給妞妞。妞妞肯定高興。
她深吸一口氣,飛快地伸出手——
抓了一把。
不是一顆,是一把。大概四五顆,糖紙在手里窸窸窣窣地響。她像做賊似的,嗖地把手縮回來,糖塞進外套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