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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亭外的風刮了一夜,破曉時分才漸漸歇了。林風絮調息完畢,睜開眼時,天光已是大亮,秋日北地的陽光沒有多少暖意,白慘慘地照在枯草和裸露的黃土上,遠處山脈的輪廓清晰冷硬,像用刀斧劈砍出來的一般。
巫山遙還靠著巖石睡著,新生的皮膚在晨光下近乎透明,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脈絡隱約可見,他眉頭微微蹙著,唇色淡得發白,呼吸輕而淺,看起來脆弱得不堪一擊。林風絮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交迭在身前的手上,骨節分明的手此刻虛弱地垂著,指尖無意識地微微蜷縮。
她移開視線,起身收了陣法走到官道邊。遠處有零星的馬蹄聲和車輪軋過凍土的沉悶聲響,是早起趕路的行商或驛卒。空氣干冷,吸進肺里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比黑水澤那甜膩腐朽的味道清爽太多,卻也荒涼太多。
回到石坳,巫山遙已經醒了,正試圖自己坐起來。動作間牽動了腹內的傷,他悶哼一聲,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別動。”
林風絮走過去,將昨夜剩下的半株霧隱花遞到他唇邊,“含著。”
巫山遙乖乖張口噙住花莖,清涼微辛的氣息在口腔中彌漫開,順著咽喉滑下,安撫著體內仍在隱隱作祟的躁動,他抬眼看林風絮,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里清透了許多。
“走么?”林風絮問。
巫山遙點了點頭,撐著巖石慢慢站起。
林風絮伸手虛扶了一把,從芥子囊中取出一件厚實的玄色斗篷遞過去:“披上,北地風硬。”
那斗篷是大師兄祝和前幾年買給她的,用料厚實,內襯是柔軟的羔羊毛,她嫌顏色太沉,一直收著沒穿。巫山遙接過來,手指在柔軟的內襯上摩挲了一下,嘴角極輕地彎了彎,披在身上。斗篷對他如今清減了許多的身形來說有些寬大,更襯得他臉色蒼白,卻奇異地中和了些許新皮帶來的詭異感,多了點落魄公子的味道。
兩人一前一后上了官道,往北而行。
落雁集的任務算是了了,霧隱花已得,澤底尸骸顯露,情煞源頭已除,后續清理和安撫事宜自有當地鎮守修士和官府接手。他們只需將霧隱花和任務卷宗帶回北地不歸山分部交割,便算圓滿完成任務,能拿不少銀子和靈石丹藥。
路程不算近,以他們如今的狀態,御劍飛行太耗靈力,附錄傳送更是大耗精力,便決定步行兼偶而搭乘順路的馬車。北地人煙漸稀,村落城鎮往往相隔數十里,天地遼闊,四野蒼茫。路兩旁多是耐寒的針葉林,松柏蒼黑,在灰白的天穹下靜默佇立,風過時,林濤陣陣,聲音曠遠而寂寞。
頭兩日,巫山遙大多時候沉默。傷勢未愈,趕路消耗不小,他往往走一段便要停下歇息,含著霧隱花調息,林風絮也不催他,只在一旁守著,偶爾抬眼望向北方鉛灰色的天際線,不知在想什么。
夜里投宿在沿途簡陋的客棧或農家,北地苦寒,民居多為土坯或原木壘成,低矮敦實,窗洞開得很小。室內靠火炕取暖,炕燒得滾燙,屋子里彌漫著柴煙、干草和人體混雜的氣息。他們通常要一間房,兩張炕,或者索性就是大通鋪。林風絮布下隔絕窺探的簡易結界,便各自調息或歇息。
心魔卻夜夜不曾缺席。
往往是林風絮剛陷入淺眠,熟悉的燥熱便從丹田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夢中先是一片混沌的暖意,然后是觸感。
滾燙的掌心貼著腰側摩挲,帶著薄繭的指腹劃過脊骨,潮濕的吻落在頸窩,呼吸灼熱地噴在耳廓……
她會在夢中驚醒,渾身汗濕,里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腿心處一片濡濕。睜開眼,對面炕上或鋪位上的巫山遙睡得沉,呼吸平穩,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安靜而無害。
可她知道,那不是夢。
或者說不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