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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布點……」張良的指尖劃過那些紅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這是『掌控』。每一個糧舖周圍,必然形成一個小的聚落。這是在建立一種新的、獨立于朝廷之外的基層律法。」
張良合上雙眼,腦海中那些原本零散且神祕的碎片,開始像百川歸海般飛快地撥動、重組。
首先是那次遷徙途中,路經(jīng)深林時發(fā)生的怪事。他想起劉邦繪聲繪影地提起,說趙大東主的車架內(nèi)傳出低吼,隨即整片森林的百獸竟然驚懼俯首。那股震懾靈魂的威壓,絕非尋常富商豢養(yǎng)的獵犬或玩物所能發(fā)出。那更像是一種……屬于頂級掠食者的暴戾。
還有那位從未露面的夫人。 如此藏之、護之,在亂世中不顯山不露水,若非身份貴不可言,便是大有來頭。
「迎熹樓……」張良在心中反覆咀嚼這三個字。 「迎」為接,「熹」為曙光、為初升之日。這本是極雅致的店名,可當他在唇齒間吐出這兩個字的讀音時,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霹靂。
迎熹……嬴、曦。
他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渾身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凝固。迎熹,不就是「嬴」與「曦」嗎?
他想起一個流傳已久的皇室祕辛:秦王室本就出自嬴姓趙氏。
嬴政原本就姓趙。
張良猛地睜開眼,目光如箭,死死盯著地圖。
這棋盤式的布點,這將山河視為棋局的冷靜,這如影隨形的秩序感……這種即便身處廢墟之中也要重塑規(guī)則的霸氣。
「難道……」
張良猛地后退一步,撞倒了身后的燈架。燈火劇烈晃動,將他的影子在墻上拉得扭曲而顫抖。他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呼吸變得急促而艱難,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他腦中閃過一個荒謬至極、卻又讓他手腳冰冷的推論。
難道始皇沒死?!
難道……趙大東主就是始皇?而那位夫人,就是傳說中早已隕落的大秦凰女?
張良的神情變得極其復雜。
當初天下流傳,始皇剛登基便為了皇權(quán),祕密處死了功高震主的大秦凰女。可江湖上又有一派說法,說凰女非凡人,是被天人帶回了天庭。只是后者太過傳奇,世人寧愿相信前者——相信嬴政是個連伴侶都不放過的暴君,甚至為了封存她的痕跡,連大秦凰女的名號都要從天下抹除。
「除非……」張良自言自語,眼底浮現(xiàn)出極致的震撼,「不是抹除,是藏。」
還是說,凰女真的從天庭逃回了人間?
所以嬴政才甘愿退隱,化身為趙大東主,再也不理會天下紛爭?
所以,趙大東主與夫人從不露面,是為了躲避天意的窺視,還是為了守護這來之不易的平靜?
所以,趙大東主富可敵國,是因為他帶走了整個大秦的底蘊。
所以,趙大東主連一個隨行的掌柜都有絕世武功,因為那些人……是消失的「黑冰臺」!
「不愿示人,是因為一旦示人,這天下便要易主……」
「護其周全,是因為那是他最后的守護……」
張良看著地圖上那些象徵著掌控與秩序的紅點,那哪里是糧舖?那是守衛(wèi)這盆地的哨口,是那位「祖龍」為他的凰女,在人間建起的一座隱形城池。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驚雷,在張良的識海中轟然炸開。他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與戰(zhàn)慄。
如果真相果真如此,那這漢中的王位,究竟是劉邦的機緣,還是那位帝王在廢墟之上,親自為天下布下的最后一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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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隔日,南鄭城的陽光依舊燦爛,劉邦卻像是全然忘了昨日的尷尬,又嬉皮笑臉地湊到了趙府門口。他手里這次沒拎酒,倒是換了一副親熱到不行的笑臉。
「郭掌柜,早啊!東主起床沒?吃過飯了沒?要是沒吃,咱南鄭宮里的廚子剛弄了點新鮮玩意,要不要請大東主移駕,咱哥倆一起吃頓飯,邊吃邊聊?」
郭楚依舊是那副冷臉,手扶著門扉,語氣滴水不漏:「漢王請回。東主正與夫人商議要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擾。」
劉邦碰了個軟釘子,卻也不惱,一臉可惜地咂咂嘴。
張良今日的臉色格外蒼白。自從昨夜推導出那個驚天祕密后,他心里便像是懸著萬丈深淵。他不敢進去,甚至不敢抬頭看那趙府的牌匾——他怕,怕那扇門一開,走出來的真的是當年在咸陽宮章臺殿,那個僅憑一個眼神就能教他形神俱滅的始皇帝。
「又是商議要事……」劉邦嘴里嘀咕著,脖子卻伸得老長往里瞄,「那……玄鏢頭呢?這幾日總不見他,我這心里還怪想他的。」
話音剛落,一陣沉穩(wěn)且富有節(jié)奏的腳步聲從內(nèi)院傳來。
玄鏡依舊是一身玄黑勁裝,腰掛長劍,冷峻得如同冰封的刀刃。他緩步走出大門,對劉邦微微拱手,卻沒什么笑意。
「漢王。」
「哎呀,玄老弟!你可算出現(xiàn)了!」劉邦像見了親兄弟似的,正要上前噓寒問暖、套套近乎,卻發(fā)現(xiàn)一旁的張良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
張良看著那張冷峻的臉,大腦中一陣轟鳴。
那是他一輩子都忘不掉的身影。當年他化名「薛昭」,為追求若云姑娘而被抓捕,困在咸陽。當嬴政最終揮手放他一條生路時,正是這個男人,一言不發(fā)地領(lǐng)著他走過九層石階,送他出宮。
玄鏡沒理會劉邦的熱情,語氣平淡如水:「各處舖子規(guī)度已定,今日我要親自巡視,恕不能陪漢王敘舊。」
說完,他目不斜視地走向外頭。在經(jīng)過張良身側(cè)時,他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半瞬。
那一刻,張良感覺四周的人聲、風聲、馬蹄聲全消失了。唯有一道低沉得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在他耳畔幽幽響起:「薛昭公子,好久不見。」
這八個字,如同一道驚雷直擊張良天靈蓋,炸得他魂飛魄散!
玄鏡沒有回頭,徑直穿過街市,那道玄色的背影漸行漸遠,卻像是一座黑色的高山壓在張良心頭。
「子房?子房你怎么了?臉色怎么比這墻還要白?」劉邦終于察覺到不對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張良這才猛地回過神,冷汗如漿般涌出,浸透了重重衣衫。
是了……玄鏢頭…… 這天底下,能跟在「趙大東主」身邊、有這份氣度與殺意的,除了大秦黑冰臺統(tǒng)領(lǐng)玄鏡,還能有誰?
那一瞬間,張良幾乎想拉著劉邦轉(zhuǎn)頭就跑。他意識到,這南鄭城根本不是什么復興之地,這里……分明是那位祖龍在廢墟之上,為這天下馀下的殘局,親自畫下的一道方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