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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曦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贏政立刻抓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又快又重,透過層層的衣料,沐曦甚至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孤連她一片衣角都沒碰。
他的聲音沙啞,倒是你——寧信她頸間痕跡是孤所留?
沐曦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顫抖:那王上為何
她說王者當雨露均沾。
贏政冷笑一聲,孤便成全她——黑冰臺五百精銳,夠不夠'均沾'?
沐曦瞳孔微縮。
她突然想起那些拖著楚夫人的侍衛腰間,露出的九節鞭——黑冰臺審訊專用的刑具,鞭梢還帶著未乾的血跡。
王上不必解釋了
她偏過頭,碎發掃過贏政緊繃的下頜,我忘了…您是王上…
荒謬!
贏政一拳砸在藥柜上。琉璃瓶罐嘩啦啦震倒一片,某種藥液濺出來,在案幾上蜿蜒如血。他捏住沐曦的下巴,強迫她直視自己的眼睛:你不信孤???
沐曦的睫毛顫動,一滴淚無聲滑落。
就在這凝滯的瞬間,殿外突然傳來蒙恬急促的腳步聲:項燕殘部突襲驪山農戶!
贏政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個流露出脆弱情緒的帝王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秦的統治者。他松開沐曦,轉身的姿勢俐落決絕——
卻在即將踏出殿門時突然折返,一把將沐曦拽入懷中。
等孤回來
他的唇貼上沐曦的耳垂,牙齒重重一咬,留下一個幾乎見血的齒痕。
再與你算這筆糊涂賬!
殿門轟然關閉。
沐曦緩緩滑坐在地,指尖觸碰耳垂上新鮮的傷痕。那里火辣辣地疼,卻比不上胸口萬分之一。
窗外,馬蹄聲如雷遠去。而她的眼淚,終于無聲地浸透了衣襟。
【驪山農戶·血色殘陽】
贏政的玄甲鐵騎踏碎農田積雪時,楚地殘兵正在焚燒沐曦設計的輪作水車?;鸸庵?,那些刻著農諺的木質齒輪發出哀鳴般的吱嘎聲。
殺。
帝王輕描淡寫的一個字,叁千弩箭已離弦。箭雨覆蓋田野的剎那,贏政忽然想起沐曦教老農們唱的歌謠——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如今卻浸在血泊里。
蒙恬割下叛軍首領頭顱時,發現他懷里揣著半塊楚式玉玨,與沐曦平日戴的竟有七分相似。
【咸陽宮·凰蹤渺然】
贏政踏著子時更聲回宮時,凰棲閣只馀一室蘭香。
凰女呢?他扯下染血的手甲,聲音比鎧甲更冷。
侍女戰戰兢兢跪地:凰女大人去了御花園不讓跟,只帶了太凰
帝王瞳孔驟縮——那湖面冰層薄如蟬翼,前日才有宮人墜亡。
【冰湖泣血】
冰面在沐曦膝下發出細微的喀嚓聲。
她跪在那里,素白的衣裙與茫茫雪色融為一體,仿佛隨時會消散在這天地間。
太凰用腦袋輕輕蹭著她的手臂,喉嚨里發出幼獸般的嗚咽——這頭能撕裂野狼的猛獸,此刻卻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視線。沐曦恍惚間彷彿又看見了《秦漢紀年》上的記載:
始皇二十叁子,十女。
簡簡單單八個字,此刻卻像八把刀,一刀一刀剜著她的心。
(他終究會有那么多孩子那么多女人)
寒風卷著碎雪撲在臉上,與淚水混在一起,凍成細小的冰凌。她想起贏政溫暖的懷抱,想起他每次批閱奏簡到深夜時,總會下意識摩挲她的手腕;想起他出征前,總要在她頸間留下深深的吻痕——
那些痕跡是不是也會出現在別的女人身上?
太可笑了…他可是秦王…是千古一帝,她卻還奢望著他的懷抱里只有自己的存在,還癡心妄想著他是她的「夫君」
沐曦含淚苦笑著搖頭,指尖不自覺地撫上頸間尚未消退的紅痕。那夜他在她耳邊的低語猶在耳畔:「你是孤的永遠都是」
太凰突然用爪子扒拉她的衣袖。沐曦低頭,看見巨虎叼著一塊碎冰,冰里凍著一朵小小的紅花——那是贏政親手為她簪在鬢邊的發簪。
冰面突然劇烈震動。沐曦茫然抬頭,看見玄甲染血的贏政踏冰而來,大氅在身后翻飛如垂死的鷹。
沐曦——!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太凰警覺地豎起耳朵,卻看見娘親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滴淚墜在冰面上,瞬間凝結成小小的冰花。
(原來史書上的墨蹟,比這寒冬更冷。)
贏政的怒吼驚碎了湖面的寂靜。
寒鴉振翅而起,黑羽掠過他染血的眉骨。帝王叁步併作兩步踏上冰面,冰層在腳下發出危險的喀嚓聲,他卻渾然不覺。
沐曦!
他一把將那抹素白拽進懷里,玄鐵鎧甲硌得她生疼。太凰的前爪還被她無意識摟著,猛獸的肉墊上沾著未乾的水痕——那不是雪水,是虎爪為她拭淚時沾上的。
王上…沒關係的
沐曦的聲音輕得像雪落。
她的臉貼在贏政冰冷的胸甲上,呼出的白氣在金屬表面凝成霜花。明明在笑,睫毛上懸著的冰晶卻不斷墜落——那里面凍著的,分明是支離破碎的光。
贏政突然暴怒地扯開衣襟。
給孤仔細看!
他抓著她的手按在鎖骨處的箭傷上,結痂的傷口再度崩裂,鮮血順著她指縫蜿蜒而下,這是叛軍的箭,不是女人的指甲印!
太凰焦急地用頭拱他的手,卻被贏政一把揮開。他近乎粗暴地帶著沐曦的指尖劃過身上每一道傷疤——腰腹處被趙人長矛貫穿的舊傷、后背那道救她時留下的灼痕……
數!他聲音嘶啞,給孤數清楚!
沐曦的指尖在發抖。
史書說王上有叁十叁子女
胡扯!玉帶在贏政掌中斷成兩截,玉片迸濺在冰面上發出脆響。太凰在一旁發出不滿的呼嚕聲,用腦袋拱開贏政的手——它記得主人教過,傷口要抹藥。
贏政突然將沐曦打橫抱起。
明日。他咬肌繃緊,字字如鐵,孤給你答案。
【宗正府】
晨光穿透云母窗紗,在宗正府偏殿的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贏政的玄色龍靴踏過那些光斑,停在最深處一座烏木架前。檀香混著陳年竹簡的氣息在空氣中沉沉浮動。
看清楚了。
贏政的指尖撫過檀木架上一排金絲楠木牘,最終停在一片較新的木牘上。沐曦看見上面工整刻著秦昭二字——這名字取昭如日月之意,卻用最樸拙的刀法雕成,與其馀名牘的華麗篆刻截然不同。
驍騎將軍衛南山的遺腹子。贏政翻過木牘,露出背面朱砂批註,下月臨盆。那衛南山叁字被朱砂圈出,旁邊小字注著云夢澤之戰歿。
沐曦的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個歿字,忽然想起去年秋日,贏政確實曾為平定云夢澤的水匪離宮半月。那時她還奇怪為何要動用驍騎將軍這等精銳
他們的生母
都已改嫁。
贏政突然從身后貼近,玄色龍紋廣袖籠住她單薄的肩,孤連她們的面都沒見過。
他帶著薄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引著她劃過名冊,我們日夜同寢,你何時見孤有過片刻分身?
窗外飄雪簌簌,落在窗櫺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贏政忽然翻開鎏金名冊,修長的手指停在某處:扶蘇生于孤二十歲,胡亥生于二十九歲。指尖劃過竹簡上整齊的刻痕,若按史書所言叁十叁子
沐曦怔怔望著他擰眉沉思的側臉——這個在戰場上算無遺策的帝王,此刻竟像個較真的孩童般數著手指。
他冕旒珠串隨著搖頭輕輕晃動,咳孤生到六十歲也湊不齊叁十叁子!
沐曦看著贏政認真計較的模樣,忍不住破涕為笑。
他突然抬頭,冕旒珠串嘩啦作響:孤又不是農家井臺上的轆轤,還能日夜不停地打水?
沐曦噗嗤笑出聲,眼淚卻落得更急。
贏政乘勢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著她腕間那道紅痕——那是阿提拉留下的,如今已淡得幾乎看不見。更別說這些年他聲音突然低沉,孤不是在滅六國
指尖順著她的手腕向上,停在心口位置:就是在想著,怎么護住這里。
沐曦的淚水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太凰湊過來,濕涼的鼻尖輕觸她的臉頰,像是在替她拭淚。贏政忽然俯身,吻去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
那吻很輕,卻比任何誓言都重。
檀香在殿內靜靜燃燒,一縷青煙嫋嫋上升,在名冊架前打了個旋兒。贏政的手指停在一片邊緣磨得發亮的木牘上——那是秦昭的名牘,比起其他嶄新的木牘,這片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
這些孩子
他的指尖描摹過一個個陌生的名字:秦昭、秦毅、秦驍每個名字都刻得工整,卻透著一股刻意為之的樸素。
沐曦忽然注意到,這些木牘背面都有一道淺淺的刻痕——那是贏政每次出征前,用匕首留下的印記。
都是跟著孤出生入死的將士遺孤。
贏政的聲音突然低啞,像是砂紙磨過粗糲的陶土,王翦的副將,蒙恬的先鋒,李信的親衛
窗外一陣風過,吹得名冊嘩啦作響。沐曦看見某個名牘背面露出一角布條——那是從戰死者衣袍上留下的殘片,已經被歲月染成暗褐色。
若讓六國知道孤子嗣單薄
沐曦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她懂了——
這些名牘上的每一個名字,都是活生生的靶子。當六國刺客費盡心機暗殺皇子時,真正的扶蘇和胡亥才能安全長大。那些被刻意散佈的謠言,那些似是而非的宮廷記載,全是贏政親手織就的迷霧。
生母改嫁,孩兒入宮。
贏政握住她顫抖的手,掌心有一道新鮮的箭傷,孤能給的,唯有王嗣之名與讓他們在宮中安穩長大。
太凰不知何時擠了進來,碩大的腦袋拱開名冊架,叼出一卷被咬得破爛的竹簡——正是記載皇子數量的那卷。贏政輕笑一聲,揉了揉猛虎的耳根。
回宮的路上,初晴的雪地格外刺目。沐曦突然拽住贏政的袖角,玄色龍紋袖口立刻皺起一道褶。
那楚夫人說的雨露均沾
她的聲音比融雪還輕。
贏政突然轉身,冕旒垂珠掃過她的鼻尖。帝王俯身咬住她耳垂,在齒間細細研磨:今晚讓你知道熱氣拂過她頸側還未消退的咬痕,孤的雨露
太凰適時地打了個噴嚏,大爪子啪地踩進雪坑。冰涼的雪水濺起,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落在兩人交疊的衣袂上。
從來只澆一朵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