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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唇縫被大力撬開,牙關因為兩腮被捏住的酸楚而張開,那條舌頭伸了進來,含住了我的舌尖,纏住了我的蝮蛇,在我的口腔中以一種迅速而清晰的思路開始征伐。我內腮的軟肉被舔舐過,如同羔羊舐鹽——而舌根緊跟著被絞住,柔軟的器官被另一個人不容抗拒地廝磨著,大腦一陣酥痛發麻。我這才意識到我從來沒能推開他,我的手只碰到了他堅硬的胸膛和火熱的皮膚,就被他強硬地扣在了頭頂,手腕被扼得發痛。我從喉間落出一聲吃痛的呻吟,但這呻吟也被他的嘴唇吞吃進去,搶占我的表達,古老的恒星以其極大的引力吞噬著周邊的所有塵埃。我被吞吃了,無法抵抗,無法吶喊。直到我終于忍不住在他舌上狠狠咬了一口,血腥味彌散開,天使隕落,上帝扔下烈火,林夜終于退了出去。
他松開了我,我一腳踹在他的腹間,他只微微皺了皺眉,依然沒有后退,沉默著任我攻擊。我咬著牙坐起來,手腕已經被捏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很快就會青紫起來。我又踹了他一腳,用盡了十分力氣,即便對他而言也絕非不痛不癢的傷害,但林夜依然一聲不吭地承受了,聲音依然很低:抱歉。
他抬起了睫毛,陰影隨之崩散。
林夜又俯下身來,我挑起眉看他,他凌厲的眉卻微微松動,手指按到了我插在腰帶上的那把軍刀,指尖滑過刀柄,自刀鞘中取出,鋒利得駭人的刀鋒淌過冰涼的日光。
這是原本屬于他的軍刀。
他說:我用這把刀和你交換,一個吻。
交換,是的,以物易物,我親口提出的交換。
我笑起來,指尖輕輕點在他的額頭上,又慢慢下滑,落到他帶著血跡的嘴唇。肢體的親密接觸會讓一切都不同,磁場和軌道因此扭曲,山間冷漠的巖石也任由狐貍探吻它的青苔。我說,好呀,但你要輕一點,林夜。我用唇語無聲地重復:你要——輕一點。
于是林夜輕輕地吻住了我。
遠方是依稀的炮彈聲,難民們依然無法習慣這曠日持久的轟鳴。沒有人能習慣這個,會在死亡威脅下麻木的唯有死亡。蟲蟻在每個角落窸窣,脆弱的生命被一根蛛絲吊起來,成排懸掛在戰爭之紅前,而仁慈的主依然在投擲他的硫磺和烈火,焚燒沒有義人的淫蕩之國。
我被那舌和那唇粗糙地親吻著,他不熟練,不時會舔到我的牙關來,舌尖上的傷口依然在滲血,血被我吞進喉嚨里,落到我的胃。林夜的手指再度停靠在我的掌心,他熱得出奇,像一塊在經受炙烤的黑石。難民們騷動著,雇傭兵們持著槍去維持秩序,令行禁止,掐滅混亂的根源。有女人凄涼的啼哭聲,跨過遙遠的山頭刺進耳朵,“砰”的一聲,又一顆炮彈落下,永恒的聲響在高空中炸開,缺乏雨水的高原如被燎燒般亮堂,天空是反光的玻璃片,在瓦片上錘下烈日轟然的重量。
而林夜在親吻我。
我對一切災害和苦難無動于衷,生死是一面翻覆的水銀鏡,你只需要看到你在其中的投影。我曾經計劃在二十歲死去,因為我認定那是我最美的時刻,但我面對水銀鏡,看到了自己的投影。我意識到明天的我還會更加美麗,于是生命和性愛也該延續下去。但是林夜并非無動于衷者。我在他身上看到了矛盾的兩面:他的冰冷和磐石般的堅定是沉重的錨,將他固定在汪洋大海的邊岸,但卻他選擇出航。他身上有屬于陸地的特質,永不動搖,厚重剛毅,但他卻投身向海洋。我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軍人出身,忠誠秩序是他們的美德,而他來到了雇傭兵的戰場,來到了混亂、血腥與墮落。他骨子里喜歡這個。
此刻,一把火正在通透的骨骼中燃燒,我聞到了它的味道。
在炮彈轟炸聲響起的瞬間,他的手指就微微一動,頭下意識地朝窗外偏去,但我抬手溫柔地撫住了他的下頜,于是他定住了,他再也不偏移半個角度。我和他同時清晰地認識到,我能控制他。林夜無聲地睜開眼睛,他在打量我,他的視線鋒利得如同剔骨尖刀,自顱頂插入,灌入水泥,實施酷刑。狙擊手的聚精會神的目光永遠如此可怖,任何人都不得不想到死亡的陰暗滋味。但我仍然沒有睜開眼睛。我含住他的舌尖,極盡繾綣地親吻他,如同法國新橋上在絕望中相愛的那對情人。他不可能離開,除非我愿意放開他——
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他捏住我的后頸硬生生地拉開了我,睫毛低低地垂著,像棲息在樹干上的鳥兒。林夜抬眼看我,帶繭的生硬手指在我后頸滑過,落到我的肩頸,然后,在我肩膀上捏了一下,如同交付什么,如同對待他的戰友。
他說:我要下去了。
他的理智如同狂風駭浪中絕不折斷的桅桿,讓他的唇于我抽離,對我點頭致意,然后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