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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捏著發根發愁,轉過角落,走進樓道,一抬頭,看到了林夜。
他正在脫衣服,迷彩外套,他們潛伏巡邏時總是全副武裝,避免蚊蟲叮咬,也方便應對突發事件。但撣邦高原持續高溫,白天日頭高照,紫外線強烈,三十多度的天氣蒸得人渾身是汗,他此時脫去外面的外套,里面仍然是黑色背心,帶著汗的皮膚,微濕的脖頸,在窗邊半落的日光下被鍍上一層金屬般的邊緣。
我站住了,站在陰影里,發覺這又是一個黃昏。
我總在黃昏和黑夜遇見他。
林夜外套搭在胳膊上,彎腰下蹲,把手上軍刀插進靴袋里,背脊清晰分明,有如挺直的楊樹。
我嘆為觀止。
他的身影也落在黃昏里,在殘血的天幕之下,是一道濃重而冰冷的剪影,華美幕布前一把不近人情的長刀。
我只覺嘴唇干涸顫抖,心胸麻痹,一股冰冷的水流從小腹升起,竄進我的心頭,在胸腔環繞,如同一條河流……
如果你心中有一條河流,那就讓它流動吧。
我朝林夜走近。走近了,我才從他身上嗅到淡淡的血味。我愣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議地問:你受傷了?話音一出,我又自嘲地笑了笑。有誰不會受傷?血肉之軀,肉體凡胎,他只是宛若神明,并非真正脫離紅塵十丈。是的,他會受傷,他一定也受過很多的傷,有大的,有小的,他的槍法和氣勢是在血與火中磨礪而來。身在和平中的人不會有他身上這樣刀鋒般的硝煙氣息。
林夜站起來:不是我身上的血。
我這才看見他身上沒有任何傷口,輕輕地松了一口氣。
他抬眼看過來,我知道我不說點什么,下一刻他就會與我擦身而過,仿佛我與一片瓦礫并無不同。于是我叫了他的名字:
林夜。我說,我有個請求。
林夜看向我,他眉毛很黑,眼睛很黑,嘴唇卻淡無血色,顯得面部輪廓尤其的銳利,幾乎令人無法直視。他說:什么請求?
你有沒有什么想要的東西?我不能平白無故拿走你的東西,我想拿別的來換。以物易物。
林夜聲音比平常略低一些,像是有些疲憊:我沒有什么想要的。
真的?我挑起眉毛,槍也不要嗎?最新型號還未上市的狙擊槍……雖然那個我也搞不到,但是上市的產品都沒問題……不過想想你應該自己都能弄到手。我沮喪了一秒,又笑起來,那看來只能我單方面提要求了。
我請求你——我頓住了,在掌心被掐出的刺痛中恢復了片刻清醒,迎上了林夜的目光。他的目光并不刻意鋒利,他從來不是裝腔作勢的人,但那是頂級狙擊手的目光,凝視你的眉心,額頭,心臟,所有致死點。人有自保的本能,有察覺危險的本性,在這樣的目光下,本我下意識地想要提出抗拒和躲避……他令人感到危險,他的目光猶如將你擺在生死的懸崖邊緣,而這種目光是他的本能。千錘百煉而出的戰斗直覺。
我興奮得連腳趾都幾近顫栗。
請求我什么?林夜重復問道,每個字咬得很慢,很清晰。
他竟然沒有走開,竟然一直耐心地聽著,好像這段對話不結束就不會離開。我不知道這是出于他的教養和脾性還是出自于別的什么,或者兩者皆有。我想起他在射擊結束后被很多人圍著拍肩膀,而他并不皺眉,那時候我就知道這不會是個冷漠的人,他或許冰冷,但他并不冷漠。
我朝他伸出手。我想看看你的軍刀。
林夜挑了一下眉,與我對視一眼,又彎腰而下抽出靴袋的那把軍刀。這次離得近了,我看到他彎曲的后頸,黑色碎發,背心邊緣和那一層汗,黃昏的深色在他身上無聲地流動,如同油畫一般,如同鑄神一般擁向他。
他站起來,握住刀尖部分,將刀柄遞給我。
我握住刀柄。那刀柄仍是熱的,黃昏的溫度,他手指的溫度,一點汗。美軍制式軍刀,極其鋒利,被打理得很好,帶有殘留得揮之不去的血味,但刀身干凈,通體鍍鈦,無聲無光的致命兵器,如同它原本的主人。我說:“謝謝。”
我拿起軍刀,緩緩地,極薄的刀鋒貼著我的臉頰,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涼意,而我側過頭,垂下眼皮,輕輕吻在了刀身上。
嘴唇像滲入了雪花的陰冷。在乞力馬扎羅山終年積雪之上,是被凍死的豹子,誰也不知道它為什么會出現在那里。我笑起來,唇峰貼著刀身一掠而過,握住刀柄,將刀尖遞向林夜。毫無疑問這是個危險而無禮的動作,但我執意為之。
林夜的目光垂在軍刀之上,這使得我手中如有萬鈞之重,然后他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刀身上,將刀尖朝我移了過來。
他低聲說:“不用還給我。它是你的了。”
他與我擦身而過。
我轉頭看他,看他走過去,一手空空如也,一手拿著順著手臂滑下的外套。他的背挺得很直,背部寬闊,行動內斂而精確,如同一頭沉靜的黑豹,身經百戰。
我看他路過一個又一個窗口,成為一道又一道黃昏的剪影,喊道:“林夜!”
他只微微向后側頭。我說:“下次見面,我會找一樣你喜歡的東西。”
我溫柔地,輕聲地說:“來找你交換。”
這聲音很輕,被我刻意壓低,稍不注意就會流失在黃昏之中。但我相信,憑他狙擊手敏銳的聽覺,一定會聽得分毫不差。林夜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側回頭,拐彎走過轉角,離開了。
我走到窗口邊上,迎著那如血一樣浸透天際的昏色,將臉頰輕輕貼在冰涼的刀身上,鼻尖嗅到那深入骨髓的血腥氣。這是一把殺過人的刀。我動作繾綣,用它貼住我的眼皮,脆弱的眼珠轉動著感受它的弧度……在視覺消失之后,一切幻想都變得無邊無際,此時此刻,這危險的兇器在我眼珠之上,我把它認為一顆冰涼的星星。
太陽緩緩下落,山巔迎來一顆頹然的火球,所有熾熱都黯淡而去。
如同昨日再現,這絕非巧合,林夜點在刀身的位置,無比精準,曾經碰觸過我的嘴唇。
名刀不動聲色,名士波瀾不驚。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也。
上將軍,我不信你對我無動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