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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你全家。”我說。

“這婊子他媽還有力氣罵人！”小個子氣急敗壞，用力捏著我的下巴又是一巴掌，旁邊高大的男人聲音陰沉道，“先上了吧。看也不像個處女，多半是個做雞的好料子。”

話音一落，我上半身的衣服被猛地撕開幾顆扣子，衣料倒是沒破，這衣服出乎意料的結(jié)實(shí)。可能麻布就是這玩意兒做的吧。我心里想著，艱難地舔了舔嘴角的血，一種久違的冰冷從心底緩緩泛起，如一把匕首般刺穿我的胸膛，破出一個猙獰的口子。

小個子猛地愣了一下，繼而大怒，又一巴掌打過來，“你他媽這什么眼神？！”

我想回答他，但是說不出話來。

毫無預(yù)兆的，仿佛一陣清風(fēng)吹過一般，一顆子彈自太陽穴鉆進(jìn)小個子的頭顱，鮮血混著腦漿直沖而出，瞬間貫穿了他的腦袋。

高大男人反應(yīng)迅速，當(dāng)即后退。

但這沒有用。

能精準(zhǔn)擊中小個子的太陽穴，說明狙擊手的位置不遠(yuǎn)且狙擊視野極佳，高大男人不過普通惡徒，或許所在的販毒集團(tuán)也只是私自發(fā)展的小型混混團(tuán)伙，后退不過一步，便被迎風(fēng)而來的一顆子彈擊中眉心。

軍用狙擊槍。一槍就掀飛了他的后腦勺，腦漿四溢，扭曲的人類面部倒在我面前。我半跪在地上，直接吐了出來。嘔吐結(jié)束后抬頭的余光之中，被我甩落的劣質(zhì)烤煙仍在燃燒，火點(diǎn)順著煙身吞噬而去，一寸一寸，長長的一段煙灰落進(jìn)泥土里。

一只手，先不厭其煩地把我的身子拎離開嘔吐物的位置，再慢悠悠地讓自己那雙軍靴出現(xiàn)在我的視野里。

我抬頭看過去，江明一身美軍軍服，手里提了一把MP5，對著我嘆了一口氣。他敲了敲喉麥，“鬼槍，撤退。”

我沒有佩戴耳機(jī)，聽不見對面的回復(fù)，只察覺到那陰影消失了，如同來時一般無聲無息。

我戰(zhàn)栗了一下，聽見江明嘆了一口氣，給我拉好衣服，扶著我完好無損的那邊肩膀把我扶起來，“小公主，你該早點(diǎn)跟叔叔打電話。”

我一言不發(fā)，閉眼昏睡過去。

江明叫我小公主。很多人喜歡這么叫我。戲謔的，調(diào)侃的，嫉妒的，羨慕的，從來沒有人平等地叫出這個稱呼。金錢與權(quán)利給人類劃分地位，赤裸而不容逃避地告訴世人，人從來不生來平等。我幸運(yùn)地被歸在上等人的高處，不必踩踏泥濘和卑微，但我很清楚我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我是恥骨處的一刀紅，是胸脯的血痕，是心臟伸出的一把尖刀。我是冷漠，是殘酷，是偏執(zhí)和瘋狂，是淫蕩和放縱，是自我凌遲，是天生罪犯。

我是殺死蝴蝶的人。

昏迷之中，我聞到許許多多的氣息。混亂的，干凈的，硝煙漫布的，最后是低沉的木質(zhì)香。香水是上等人不可或缺的禮儀，但我極其厭惡一切味道的香水。我要空氣是潔凈的，微涼的，哪怕灑滿高錳酸鉀也不想沾上一點(diǎn)人工的香氣。香氣讓我想起女人懷抱中腐爛的胸脯。我在昏迷中憋悶不堪，香味如同腐蝕的硫酸一樣漫進(jìn)我的肺腑，我自身體深處開始感受到疼痛，從腎臟開始，到肺部，到心臟，到肩頭……

一把刀劃開了我的肩頭，我痛得立刻醒來，身體不受控制地彈起，被一把按住。

江明整個錮住我，把我死死按在他懷里，一手捂住我的眼睛，在我耳邊說，馬上就好，馬上就好……我痛得落淚，顫抖著說麻藥，江明說沒有，用完了，你的傷口要盡快處理，撐不到下一批物資送過來。

我想罵人，肩膀驀地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按住，火熱的鑷子探入裸露的血肉，精確地夾住子彈，一抽而出。

這一切只發(fā)生在我大腦空白的一瞬間。眼淚把睫毛打得濕漉漉的，我竭力睜開眼睛，在江明手指的縫隙中依稀看見一個黑色的影子。

那雙手干脆利落地給我縫針打繃帶，黑色的影子站起來，頓了一下，似乎在向江明示意，繼而，腳步聲遠(yuǎn)去，那影子離開了。

江明抱了我一會，等我的顫抖停下來之后，捂住我眼睛的手幫我擦了擦眼淚。他的手指很粗糙，厚厚的槍繭，但擦拭眼淚的動作很溫柔。

我從混亂的喘息中找到呼吸的頻率，顫著嗓子舉起另一只手，江明趕緊給我抬住手腕，聲音有些無奈，小公主，你想干嘛。

我說，第一，不許叫我小公主，第二，請把香薰撤掉，不然我忍不住要吐了。

江明一把抓住香薰扔了出去，但空氣仍然一時半會散不開，仍然氤氳著低沉的香味，像揮之不去的云層。

我發(fā)了一會呆，說，你想問我什么？

你父母是怎么回事？

紐約時報沒看嗎，出車禍去世了。公路，一百邁，跟載著鋼材的貨車迎面撞上。

江明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他說，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嗎？

他比我父親小十歲，陰差陽錯被我父親救過兩次，又一同從中東的戰(zhàn)火中逃出來，不折不扣的生死之交。我父親告訴我，江明是我的后盾。如果有一天，我和你母親都死了，你就去找他。他說這話時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有一天會死于非命。但這并非不可理喻，因?yàn)檫@種事每一天都在發(fā)生。和平才是針尖上的假象。我猜過江明見到我的時候會問些什么，這句話也不出乎我的意料，他可以為我復(fù)仇，但我并不關(guān)心。我對父母的記憶很淺薄，僅停留在相識的層面，因?yàn)槲覀儽舜藚拹貉壷g牢不可分的關(guān)系，卻又牢牢被此捆綁——起碼我的父親被捆綁住了。江明想知道會是什么人下手殺了他們，但我也一無所知。我聽得出他有些隱忍的失望。

我說，但是，能不能請您幫我拿回來一樣?xùn)|西。我的包在過境的時候被搶了。

江明情緒收斂的很快，他連眼眶都沒有紅，面上帶著一種見慣死亡的平靜哀悼，問我，里面有什么？

我說，一條真絲旗袍，我在蘇州平江路定制的，還有一封信。某個前任情人寫的，我還沒有拆開過。

江明的視線在我面上落了一會，他像是笑了一下，拿了一根煙，我嫉妒地看著他手里的頂級駱駝煙，煙頭點(diǎn)燃，灰藍(lán)的煙霧緩緩、緩緩地飄起來，濃烈的煙味瞬間壓倒了香氛的余香。我呼出一口氣。

江明說，你現(xiàn)在頂著這幅豬頭，說情人兩個字，很奇怪，知不知道？

我平靜地看他一眼，說，麻煩出去。

誰帶你進(jìn)來的？

他讓我們叫他三舅公。

中國人？

對。

行。江明吐了一口煙，煙霧模糊了他的眼睛，讓他的視線落下來時顯得毫無殺傷力。但我要告訴你，只此一次。我們都是外籍人員，隨意踏入中國會產(chǎn)生糾紛，更別提在中國領(lǐng)土上殺人。中國的軍人極端保守，但很麻煩。

又沒讓你殺人，他又不是不到緬甸來。

等他到緬甸，你的旗袍已經(jīng)成了擦桌布了。江明淡淡道，下次，你就去給我再買一條，信讓前男友重新……也別寫了，不要藕斷絲連吊著人家。

我有錢付雇傭金。

江明捏著煙頭笑起來，他戲謔地看著我，灰色的眼球像蒙著冰涼的霧氣。從現(xiàn)在起你沒有了，你各大銀行的賬號都?xì)w我保管了，信托基金也在我這兒。

我沉默了一會：……怎么去你那兒了？

暫替監(jiān)護(hù)人，怕你亂花錢。

我成年了，而且我一不賭博二不亂投資……

江明吐了一口煙圈，打斷我，你去年才去了拉斯維加斯。

我是去看Lady

Gaga的駐唱。

江明微微挑了一下眉，追星啊？追星最容易亂花錢了。

我憋了憋，知道他不會松口，也沒繼續(xù)跟他理論下去，轉(zhuǎn)而道：我還有不動產(chǎn)。

那就沒辦法了，我看你有多少不動產(chǎn)能拿來抵押。

江明吸煙速度很快，煙身已經(jīng)沒了一小半，煙灰簌簌而落，掉在水泥地上。我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青黑色的墻壁，隱約的霉味，房間擺設(shè)簡陋至極，連窗戶都沒有。身下床板硬得咯人，青石板一樣鋪在背后，只有床單被套還算干凈。

我沉默了一會，露出一個質(zhì)問的表情。

江明一攤手，沒辦法，小公主，你現(xiàn)在在緬甸，外面正在打仗，旁邊都是難民，你現(xiàn)在住的是這里最高規(guī)格的宿舍。他走過來，帶著煙味的手拍了拍我的頭，好好養(yǎng)傷，我去給你拿你的旗袍。

我說：“謝謝您。”

江明向后揮了揮手。

當(dāng)天晚上江明就回來了，拎著我的東西站在門口，像青春期女兒的父親一樣神神叨叨地翻開書包，一樣?xùn)|西一樣?xùn)|西地點(diǎn)，從真絲旗袍到真絲睡衣到真絲枕巾，從紀(jì)梵希限量煙盒到白金黑金萬寶路到寶恒樹莫吉托爆珠——他捏著寶恒樹爆珠頓了一下，“你也抽這么便宜的煙？”——再掏出一個灰色的化妝包，打開一看，瓶瓶罐罐全是護(hù)膚品化妝品，最下面壓了一封信。

江明極度忍耐地看我一眼，把東西全部塞回去，給我放在了床邊。

我艱難地翻了一個白眼：怎么了，這就是公主的生活。我沒有捧著一百多朵玫瑰踩著紅毯戴著綠寶石項(xiàng)鏈來緬甸已經(jīng)算不錯了。

江明伸手點(diǎn)了點(diǎn)我，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離開。剛走了兩步，又調(diào)頭回來，提醒我：煙等身體好了再抽。哪里抽都行，但是要避開一個人。

我無意識地捏了捏手心，問：是誰？

江明笑了，他微微搖了搖頭，笑容里帶著點(diǎn)說不出的東西。但他的話語卻平靜而鄭重，像是在談?wù)撘粋€值得尊重的人。

他說：鬼槍。

我聽見某種悠悠的槍聲響起，冰冷，殘酷，毫不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