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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池田老太太端著酒杯,沒忍住用手帕擦拭淚水。那雙渾濁的眼中是真誠的、像是看自己的孫女站在領獎臺上似的自豪與欣慰,有那么一瞬間,平野梨乃覺得自己被那樣的目光灼傷了。
說出真相以后會怎么樣?讓老人知道自己的資金捐助被骯臟的負責人用于脅迫、賄賂,看起來光鮮亮麗的孩子只是從一個泥沼被拉入另一道深淵……為什么她當初沒有直接遇到這位真正慈和的老人呢?事情為什么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這是你的宿命,平野梨乃,是宿命讓你行走至今。如今你的命已經和無數個“你”捆綁在一起,你即是她們,她們即是你。
平野梨乃在心里這么告訴自己。
鼓起勇氣,不能退縮。不單單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所有和她一樣、身陷囹圄的……
寬大的屏幕上正播放著基金會的功績,扶助貧困生、殘疾兒童,孩子們圍著慈祥的老人露出洋溢著青春的笑容。志愿者們聚在一起舉手托舉愛心,學生們抱著成績單和獎杯,未來和陽光一樣燦爛。
可老人和背后的資本只是想趴在他們身上吸食他們的青春。
她沉默得有點突兀,前面的九條一郎已經露出了略帶不悅的表情,用眼神催促。九條有雅似乎也因為冗長的環節有點不耐煩,和善的面具裂開一點縫隙。
“我感激所有愛心人士的捐助,沒有你們,就不會有我的今天。”平野梨乃沉默幾秒,繼續道,“同樣的,沒有基金會,沒有山田圭太先生及除了山田夫人以外的家人,九條一郎先生及九條有雅先生,我平野梨乃,也絕不可能走到如今的地步。”
他們站在枯骨堆上,燈紅酒綠;那里繁華的頂點,像她一樣的人只是枯骨中微不足道的一根……她或許是根比較長的大腿骨,也可能是由于功能性而暫且保持完整的上身骨骼。
“我是平野梨乃,從我十一歲第一次見到山田圭太起,我,還有我的朋友小林美月,就一直長期受到他的騷擾和壓迫。他將我們視為性賄賂的工具,用我們招待合作伙伴,宴請賓客。”
年輕的女孩穿著深色的制服,像道具一樣站在臺上,平直地陳述事實。她曾被視為祭品羔羊,但如今看來,她是一只黑羊。
“我們是資本的工具,是'父親'的養分,是貪婪者的玩偶,是虛偽者的棋子。他們壓迫我們,利用我們,吸干我們的青春,嚼我們的肉。”
臺下一片嘩然,來賓們竊竊私語起來,將目光投向了臉色鐵青的九條父子。
九條有雅終究年輕,已經有點控制不住表情,求助似的看向父親。他的父親九條一郎還是比他沉穩些,依舊端著臉,和善地對她說:“平野同學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產生了點心理上的問題?眾所周知,你和山田圭太先生情同父女,之前你也親自幫他澄清過,如今怎么又改口了?”
“山田先生在世的時候,常把你帶在身邊,你自己不也說了,你能有今天都是靠他——有什么話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談,學不下去就算了,你想讀什么名校我們也會按山田先生的遺愿幫你申請、付你的學費,所以不用太焦慮,不這樣我們也會幫你的。”
“是啊梨乃,”九條有雅裝作焦急又關切的樣子附和,“這里這么多人看著,有什么話我們私下說吧。你這樣說這些胡話,對你的名聲也沒好處啊。”
把對方打成瘋子,又用她曾經在脅迫下被迫接受的言論質疑她的人品——他們能找到一萬種方法攻訐受害者,用她們的品德上些微的缺陷和行為的漏洞來洗白自己,就好像如果她們有問題,那他們就是被誣陷的、全然無辜似的。
平野梨乃曾因此畏懼,而如今,她無所畏懼。
“……名聲?我哪有什么名聲?”她粲然冷笑,“九條有雅先生,你在獵艷未成年女孩的時候,也沒見你多在意自己的名聲。”
她再也不害怕世人的眼光——相反,她要撕開自己的傷口,好讓依附在血肉上蠕動的那些蛆蟲一并暴露在陽光之下!
“你血口噴人!”有那么一秒,九條有雅難以維持風度,但在父親的注視下,他很快反應過來,又撐回了那副溫文的嘴臉,“別這么幼稚,梨乃,你以為你隨便說幾句誣陷的話就會有人相信嗎?我的為人處世大家都有目共睹,山田伯父也是眾所周知的慈善家,你這么隨便亂說……”
“我沒在亂說啊。”平野梨乃說,“我有證據。”
在她背后,原本正歌功頌德的視頻變成了男人丑陋的嘴臉。晃動的鏡頭記錄著一場又一場殘酷的壓迫,蠕動的身體像交疊的蠕蟲。
平野梨乃若有所感地回頭看去,看到原本展示傷口的部分和自己狼狽掙扎的素白身體并沒有出現在畫面中,取而代之的是男性極具壓迫力的壓制。她幾乎馬上就反應了過來,看向臺下,便見剛剛給了她兩個臉頰吻的早川千奈站在那里看著她,目光中帶著懇切。
這是對受害者的保護,其他還想要繼續生活下去的受害者需要這些,平野梨乃對此很感激。而她呢,就不需要這樣的保護了——她將以自己的一切為代價,撕毀這些名流虛偽的假面。
而幾乎在視頻被放出的那一瞬間,九條有雅徹底慌了。他求助似的看向父親,便見后者黑著臉,揚聲宣布:“平野同學大概是被什么人收買了,這種明顯經過后期制作的虛假視頻也隨便拿來傳播——保安,先把她帶下去,我們報警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