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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他們離開后,謝呈才在黑暗中睜開眼。
生怕對方去而復返,他不敢妄動,攥著匕首輕手輕腳地移向那個小洞。
視線被聚攏在狹小的孔中,只一眼他便看見慶平大師的臉。
幽冷的光照得對方全無反應的面色青白如覆霜,彰顯著這位平素和藹溫暖的智者已經逝去。
對方眉宇舒展,仿佛真是在睡夢中寧靜圓寂。
謝呈眼睫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卻對他適才經歷的痛苦感同身受。
鴆酒入喉,斷腸絕命,死亡的剎那該比鞭笞要痛苦數倍。
謝呈渾身不自覺地顫抖,眼前男人的臉跟著變得模糊。
謝呈又想到自己第一次見到慶平大師時,當時他的身量才及對方的下巴。
凜冬時節,對方朝他伸來有些粗糙但溫熱的大手。
謝呈抬眸去看人,雪花恰巧降落在他的睫羽,即刻化為沁涼的水,濡濕了他的眼。
透過那層水霧,慶平大師的臉也同今時一般有點模糊。
謝呈記得更清楚的是,那時的男人看起來很高大,而非眼下倚著榻邊、佝僂著腰的瘦小老頭。
可算起來,時間僅僅過了四年,他便已長得高于慶平大師,輪到對方仰面來看他。
無邊的恨意席卷謝呈的心頭,他恨權勢又奪去自己的一位親人,恨往常自己不曾向慶平大師認真道過感激。
更恨他輕微如蚍蜉,就連自保都勉強,何談護住身旁在意的人。
前世謝呈靠著冰冷的墻坐了一夜,未闔雙目。
翌日他假作與眾人一起發現慶平大師的離世,得以近距離端詳對方的遺容。
謝呈于是想明白了一件事,他需要權勢,他需要用權勢來制定人間公道。
此后,謝呈主動聯系舊部、扶持林彥,步步為營趨近皇位,踏上他最厭惡的爭權路。
換言之,促使謝呈做出謀權抉擇的契機正是慶平大師的死。
憶罷往事,謝呈眨了眨眼,將滿溢于胸膛的仇恨壓下去。
可惜這一世他堪堪重生回二十二歲,不得改變慶平大師的結局。
前世叫文惠帝被輕易毒死,不免太便宜男人。謝呈心道,此次他會叫對方用下半輩子的懺悔來贖罪。
聽見這句分外耳熟的話,文惠帝不禁心里發毛:“你究竟還知曉什么?”
假使青年說出更緊要的內情,他便不會讓人有走出這道門的機會。
謝呈看出他狠意中夾雜的怯意,嘲弄地搖了搖頭:“陛下覺得謝某應該知曉什么呢?有關于您的前塵往事?”
文惠帝被眼前人戲耍似的態度惹惱:“謝呈,你不要挑戰朕的耐心。”
“恐怕要讓陛下失望了,在下所知甚少,”謝呈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讓對方得以看清“陛下親啟”四字,“此乃慶平大師的絕筆,陛下可有興趣一覽?”
文惠帝抬手將那封信奪過去,先行查看信有無被拆過的痕跡。
信被采用方勝封法,由兩塊木板加蓋封泥嚴嚴實實地收在其中,不曾被撬動。
謝呈靜靜地看著文惠帝拆信閱讀,想起另一碼事。
前世他一直都在查尋文惠帝賜死慶平大師的原因。
事關皇室秘辛,被文惠帝有意壓下去,故而探聽到的消息虛實相生,謝呈只能拼湊出大概的由來。
彼時先皇最寵愛的皇子并非中宮所出的二皇子文惠帝,而是寵妃瑤貴妃誕下的五皇子。
五皇子比二皇子年幼三歲,倒也確是天資聰慧、精通六藝,各方面的能力隱隱有超越二皇子的勢頭。
直至文惠帝過了弱冠,先皇遲遲未有立儲的打算,引得群臣議論紛紛。
而二皇子與五皇子在朝中的勢力分庭抗禮,呼聲難分高下。
再然后,先皇早年征戰留下的舊疾突發,病來如山倒,眼見得每況愈下。
皇后衣不解帶地在榻邊侍疾,這般深情感動不少人,卻還是沒能留住先皇的性命。
先皇駕崩那日,皇后協同當時的左大監朱闕取下先皇置于清晏殿“正大光明”牌匾后的傳位圣旨,宣布二皇子克承大統,即位登基。
二皇子衣著縞素為先皇守靈十日,方披黃袍進行冊封儀式,改年號為明成。
這是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結果,是以僅有少數人生出微詞。
更令人感到唏噓的是,五皇子在先皇逝去不久后,因過度傷情郁郁而終,應證了人們常說的慧極必傷。
這奪嫡之事原與慶平大師毫無干系,壞就壞在先皇薨前最后宣見的是他。
結合慶平大師的遺言,謝呈不難猜到文惠帝的帝位來路不正,五皇子的早逝或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文惠帝懷疑慶平大師知曉先皇定下的繼位人選,卻抓不住慶平大師的把柄,只得多讓人活了十余年。
他在高位坐得愈久,疑心愈重,終究對慶平大師下了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