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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戶部采買的賬冊,文惠帝一并查出了幫助林彥偷運的人。
說來也是巧,這人非但不是名不見經(jīng)傳之輩,還是一位熟人——才因云州賑災一事得到嘉賞的顧易舟。
大昭成立伊始,百廢待興。
混亂之時易生弄潮兒,譬如顧易舟便是在那時靠建造船舶、運輸商貨發(fā)家的第一批人。
國庫的資金不足以采購及建造官船,朝廷又想親自管控皇室所用物資的采辦,不得已而行下策,即租用部分民間的船只與人力來縮減用錢。
即便在文惠帝上位后將隨船的人盡數(shù)換成官吏,但交替之間仍有商賈勢力殘余。
這不,顧易舟就還能將自己人塞上船。
人心不足蛇吞象,顧易舟無下限地賺取金銀,最終被金銀所誤。
文惠帝下旨革除先前給顧易舟的恩賜,又讓徐直查封他的家產(chǎn)充公,將其三族收押入獄,以待斬首。
至于那些曾幫助林彥行惡的譬如鄭慎等臣子,亦被一一關(guān)入大理寺嚴審,輕則流放,重則處死。
于清醒后的第二日,行使完諸多雷霆手段的文惠帝便恢復上朝。
一連折損兩位皇子的他看起來面色如常,仿佛這場動蕩的風波僅是臣子們的臆想。
早朝結(jié)束后,文惠帝不動聲色地抻了抻腰,偏首問賈得全:“國師他已然候著了嗎?”
賈得全細致地為他理平衣擺處的皺褶,答說:“魏斯適才來傳話,說國師已至清晏殿。”
男人點了點頭,抬腳坐上御輦。
文惠帝抵達寢殿時,青年正長身玉立在殿內(nèi),碎金似的陽光照不暖他腰間系著的和田玉籽料仙鶴祥云佩。
因右手受傷,拂塵虛虛地搭在謝呈的左臂上。
聽見腳步聲,謝呈悠悠轉(zhuǎn)過臉,對他溫文有禮地說:“陛下。”
眼前青年的面上尚且?guī)е∩悩拥纳n白顯得人愈發(fā)出塵。
假使是以往,文惠帝定會十分慇勤地與對方交談,但今日他的心里藏著事。
他端詳著謝呈,存了想將人看透的心思,卻鎩羽而歸。
謝呈此人太朦朧,永遠都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樣,宛若脫離俗世。
從前文惠帝沒有往旁處想,將謝呈奉做為大昭指路的明月。
但林彥的事情一出,文惠帝遽然對周遭所有人都生出提防之心。
疑心像懸在他脖頸上的利劍,讓他夜不能寐、食難下咽。
仿佛能與天命感應的謝呈成了他頭一個懷疑的對象。
這世上怎么會有無瑕的人呢?文惠帝越想越覺得心驚。
當然,他之所以懷疑到謝呈身上,還有更為確切的緣由。
那日他醒來時,便被守在榻邊的柳院使告知了所謂的他昏迷的真相。
他們說他是被淑妃下了毒,毒發(fā)而昏倒。
遠在臨豐塔的謝呈卜算到了他有此血光之災,將破解劫數(shù)的法子教給了賈得全與柳院使。
兩人因此齊心演了出戲,騙得林彥露出馬腳,又護得他周全。
這幾日文惠帝回過神來細想,發(fā)現(xiàn)謝呈的本事著實通天,竟將手伸進了前朝后宮,他的近身。
謝呈若僅僅是通曉地理天文的謫仙,那么文惠帝可以供著他。
但倘若青年意圖涉入皇權(quán)之爭,文惠帝便萬萬不能留這樣深不可測的角色,以鏟除禍患。
是以今日他叫謝呈前來,打定主意要對方現(xiàn)出真身。
一念及此,文惠帝彎起唇瓣:“國師不若猜猜,朕為何要你來此?”
“親眼見到陛下圣體安康,謝某的心便也能放下來了。”謝呈的回答風馬牛不相及。
文惠帝由此確認自己猜想得不錯,旋即換成陰沉面容道:“謝呈,你干涉政事,可否知罪?”
“假使謝某不出面干預,今時坐在龍椅上的人便該是三皇子,”謝呈安然不動地頂著他的威壓,稀松得好像在同他閑聊天氣,“謝某是陛下親封的國師,有護國之責,于此關(guān)頭挺身而出,反遭陛下斥責,何其冤枉。”
青年一臉無害坦蕩,仿佛他才是那個不講道理的人。
文惠帝瞧著謝呈那極具迷惑性的臉,一時失語,連帶著氣勢也削弱了不少。
趁此空當,謝呈勾起一抹虛渺的淺笑:“陛下以為世上之人便都向往權(quán)力嗎?”
“慶平大師是,我也是……但其實真正為權(quán)柄患得患失的是陛下自己。”
他果然沒有那么簡單!文惠帝聽出他話里有話,詰問道:“你還知曉什么?”
“陛下想問謝某的罪,正好謝某也有一筆舊賬想要與陛下談談,”謝呈眼尾壓出長線,“您貴人多忘事,可還能記起慶平大師的音容笑貌?”
沒等文惠帝回答,他又說:“您記得他是如何死的嗎?”
文惠帝不可置信地蹙眉:“你竟知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