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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成四年,陛下推出戶牌制,自此天下居無定所之人大大減少,百姓落戶耕種。明成五年,陛下按照人丁數量授田,同時將一部分官田租給豪民商賈,他們與農戶締結租佃契約,至今已有十余年。”
他講到此處時,文惠帝不自覺坐直了些,向他投以更為深重的目光。
“這十余年來,因著海清河宴,各地人口增多,農戶歷年向官府登記領的田畝數便增多。大昭輕土地稅,而重人頭稅,百姓為減少家中負擔便選擇將土地售出,交付田租成為佃戶。”
“長此以往,地主富農占得滿野膏田,兼有千室名邑之役。其中不乏借此斂財者,將田租抬得比官稅還要高上許多,又與地方官府勾結瞞報畝數,農戶受此侵欺無處伸冤,迭連稱苦,于徭役上則有心無力。”
江瑾淞眼中凜然,似是就此燃起了灼灼焰火:“學生竊以為,陛下不若下令重新清算田地,讓這些食民脂膏的人補交缺漏的田地稅。”
“除此之外,大昭各地富庶程度本就有異;譬如瓜洲是天然的魚米之鄉,素來被稱作大昭的‘米倉’;而云州土地本就貧瘠,多受旱災磋磨,少有豐年。這兩地賦稅相同,于瓜洲百姓來說是輕稅,于云州百姓卻是重稅。”
“換言之,學生覺得富庶之地該加稅,貧瘠之地該減稅。”
“兩者并行,或能使國庫充盈,百姓亦能有所輕松。”
“以上便是學生的拙見。”將胸中之言吐盡,江瑾淞再次向上首作揖。
有一瞬殿內眾人皆沒能反應過來。
江瑾淞的話太深中肯綮,有種青年人直言不諱的銳利,這與官場中奉行的圓融守拙大不相同。
從朝中所行政策談至民間實況,身居草野反倒讓青年生出一雙親睹民生疾苦的慧眼。
學士們看著身形勁挺如青竹的江瑾淞,恍惚間覺得看到了眾多熟悉又陌生的影子。
惜才之情油然而生,他們不禁去看文惠帝的反應,生怕青年的言辭觸怒了君王。
不想對方合掌鼓動,文惠帝意味不明道:“江瑾淞,你膽子挺大。”
第54章 “學生只想若能以已身為鏡,照徹朝野,九死不悔。”
江瑾淞站在那兒, 殿外灑進來的春光于他眉間鋪開大片暉色:“學生只是據實以答。”
“好一句據實以答,”文惠帝瞇著眼看初出茅廬的他,“你可知曉, 你今日之言若傳出去,有多少人要為此汗顏。”
“有人讀書是為平步青云, 有人讀書是為光耀門楣……總歸是各人有各志。朕有些好奇,你的志向又是什么?”
“學生家門清貧, 幼時雙親用勞作月余換來的束脩之禮將在下送入學堂。說是學堂,亦不過是一位老秀才在村頭舊廟中隨意設了幾張桌子辦成的。”江瑾淞毫不恥于講出這些事, 鄉間春日新泥芬芳, 天幕悠藍,那時他最愛靠在草垛上看書。
“彼時學生盡全力讀苦讀, 想的是未來或能考取秀才, 白日去田中耕作, 晚間去學館中教書, 為雙親頤養天年, 便已然知足。”
“后來呢?”文惠帝聽出他話中仍有續言。
“后來年歲漸長, 腹中所讀之書愈多,兩眼所見之事亦愈多。山川河海,悲歡離合,所聞遠不及未聞,學生驚覺過往志向實在太小器。天賜學生綿薄資質,有幸走到今日這步, 學生只想若能以已身為鏡,照徹朝野, 九死不悔。”
江瑾淞這番話在他退下,乃至于問詢過所有士子后, 都還縈繞在文惠帝的耳畔,錚錚如頑石相撞。
“陛下,您決定好前三甲的等第了嗎?”眼見得殿外夕陽將落,一位翰林學士出列問道。
文惠帝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似是極難做出評判。
“狀元,文時之。榜眼……江瑾淞。探花,趙越樓,”他頓了頓,“諸卿意下如何?”
這下輪到學士們相顧不語了。
出列的那位學士婉言道:“微臣覺著或可將江瑾淞再往上抬一抬。”
此話屬實算不得含蓄,畢竟再往上抬一抬,那便只有狀元之位。
“他確是個難得的經世致用之才,然過剛易折,朕想壓一壓他的鋒芒。”文惠帝慢悠悠地道出心中所想。
另一位學士聞言站了出來,竟也是為江瑾淞說話的:“正因此子慧氣超凡,言語間才有蕩清俗塵的光華。春闈與殿試中他的表現有目共睹,臣以為陛下當予其狀元,而后傳臚封官時可再施其歷練的機會。”
文惠帝看向剩下一位學士:“盛卿,你怎么看呢?”
盛學士看了眼身旁的兩位學士:“這位江士子之才確乎擔得狀元,但微臣建議陛下選他還有旁的思量。”
“哦?你且說來聽聽。”文惠帝眸中卷起墨云。
“數日前因為科場舞弊之事,宮門外聚集了近百位寒門學子振臂吶喊。后大理寺失職,此事暫被擱置。但那些寒門學子心中恐怕積怨頗深,此時若能將狀元給到江瑾淞,他們定能得到安撫,清楚陛下對寒門同樣親厚。”盛學士說完,抬眸瞥了眼他的神色。
文惠帝終于被說服:“行吧,便將江瑾淞改換為狀元,文時之次之,趙越樓最末。”
待幾位學士離開后,文惠帝卸了力仰頭靠在椅上,疲態深重。
賈得全見狀上前為他按揉眼旁的穴位:“近來事多,陛下又有好幾日連霄達旦,奴才在一旁看著心疼吶。”
“再等幾日傳臚事畢,朕便能緩上一陣子了,”文惠帝動了動手指,吩咐道,“香盡了,你去重新點上。”
賈得全稱是,又說:“淑妃娘娘昨日又送來了安神香。倒也真奇,殿內的香昨日剛用盡,娘娘便奉上了新的。”
“淑妃一貫是個貼心的。”提到寵妃,文惠帝眉目間略略舒展。
“陛下,”賈得全瞧著他的臉色,語氣囁嚅,“奴才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文惠帝睜開了眼,斜視他:“有話便說。”
“此前學子們鬧事那夜,奴才不是呈給您一篇文章嗎?”賈得全應聲道。
“朕記得,那篇奏疏針砭時事,疾如狂風卷蓬草,緩如春溪解凍,堪稱字句珠璣。只可惜那位書生沒能在紙上留名,叫朕無處尋覓。”文惠帝道。
“話又說回來,那書生不肯落款,恰說明他清正,未有汲汲之心。”
賈得全于是提著碎步來到他面前,對掖雙手道:“恭喜陛下,賀喜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