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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姚千憶確還未吃飽,便不與她客氣,藉著袖子的遮擋將糕點一口塞進嘴中,吃罷道,“下次……明日我給你帶我府上庖子做的果醬金糕,吃過的人都道好。”
林蘊霏想道“好”,卻見一位蓄著長髯的男子闊步走進屋內,于是改口提醒:“博士來了。”
姚千憶眼疾手快地將那油紙塞進袖中,扭頭坐正,單瞧背影,筆挺如松,叫人一點瞧不出她會是在齋中饞嘴偷吃的人。
林蘊霏看著她袖中抖露出的油紙的一角,抿唇無聲地笑。
那男子站定在桌前,昂著下巴將眾人打量了遍。
對方穿著學官服,衣裳平整沒有一點褶皺,且他那快至胸前的長髯也被梳理得一絲不茍,瞧著是個格外嚴謹講究的人。
他一手捋著長髯,一手背在身后,道:“不才姓池,單名一個‘釗’字,取自砥礪雕琢之意,諸位平日喚我池博士便好。”
“池博士。”眾人齊聲道。
池釗悠然坐下,道:“今日是我給諸位授課的第一日,暫且先拋開圣賢書,與諸位談談這學習之道。”
“有哪位生員愿意來講一下自己的見解?”
“博士,”坐在頭排最靠近池釗的女子站起來沖他欠身,恭敬道,“學生宋芷想試試。”
因著女子將坐著的池釗擋住了,故而林蘊霏瞧不見他的臉。
目光有意掃過她脖頸上戴著的好似無瑕的羊脂玉平安扣,池釗克制地吞了下口水:“請講。”
“古來莘莘學子勉力苦讀數十年,講究的是‘恒心’二字,人無恒則無以成事,是以學生認為,學習一事功在長久。”
說得蠻好的,林蘊霏心道,不知曉這位池博士會如何評價。
池釗攬著長髯道:“宋小姐說得不無道理,但世間讀書人數以萬計,真正榜上有名的不過百余人,單憑所謂恒心遠遠不行。”
“學生受教了。”宋芷聽罷頻頻點頭,執筆在紙上記下他說的箴言。
“還有旁的生員想要抒發己見嗎?”池釗繼續問道。
這個時候博士對眾人皆還不熟,誰敢于出頭說上兩句,便能先得到師長的注意。
在場的小姐們都是從高門世家中出來的,心中對這個道理門兒清,但大多自矜不肯太早嶄露頭角,一時無人吭聲。
池釗于是張開唇瓣,看著像要再詢問一遍。
林蘊霏眼見得前方的姚千憶站了起來:“學生姚千憶有些拙見。誠如博士所言,凡事皆需天資,此話對于讀書亦不例外,但功不唐捐,勤能補拙,即便是天資沒那么聰慧的人,亦能通過數十年如一日的苦讀上得一層樓。”
“單以一張金榜來判定一人是否學習有道,這豈不是有失偏頗?”
“姚小姐恐是誤解了我的意思,”池釗沒有因她的辯駁顯出不虞之色,娓娓道,“金榜當然不能涵蓋天下有才之士,科考失意卻名垂千古者不在少數。我僅是借用金榜來說明天下得以掌握學習正道的人實為稀少。”
姚千憶于是追問道:“那博士以為的學習正道是怎樣的?”
“原還想多聽幾位生員講講見解,再引入我的觀點,但如今你問到了此點上,我便順道講出。”
池釗侃侃而談:“學習的過程好比積沙成塔,集腋成裘,而千里之行始于足下1,九層高塔矗于地基,這第一步便是要打好基石,踏實走好第一步后便是不時的鞏固與自省,即學而思、學而問。然后才是經年苦讀,持之以恒,方或能有所成。”
“所以今日這第一堂課,我們便從最基礎的第一步開始,還請諸位翻開《禮記》,可以看到第一篇是《曲禮上》,”池釗聽著書頁翻動的脆響停下,道,“讀書百遍而義自見2,若能佐以筆墨、吟誦,其效用更甚。所以我要諸位在余下的時間里將此篇謄寫一遍。”
在課上謄寫書籍?這倒是個頗為新奇的教學法子。
雖說太傅有時也叫她謄抄典籍,但不過是幾句格言,且往往布置為課后考校的任務,從不浪費講課的時間。
林蘊霏訝然去看池釗,卻沒能從他臉上瞧出一絲可以令人深究的不對勁。
“博士,您沒弄錯吧,這可足足有數千字呢。”姚千憶將書翻了又翻,率先道出了在座眾人的心聲。
池釗頰邊掛著朗月入懷般的笑,這一笑使得他平平無奇的五官添了些神采:“我沒有說錯,諸位亦沒有聽岔。太學院內眾生之所以能將四書五經倒背如流,其中少不了將書重復謄抄的功勞。”
“學海廣無涯,求學恰如攀高峰,并無捷徑可行。你們想要后來居上,便得付出更多心力。倘若連謄抄這樣簡單的事都不肯做,我奉勸諸位一句,明日不必早起來此。”
“其實我讓諸位謄抄禮記,還有一個原因。書,如也,如其學,如其才,如其志。總之,曰如其人而已3。我想借此瞧瞧你們的字寫得如何,好安排日后的書法學程。”
盡管池釗說得在理,但林蘊霏聽后不禁蹙起眉,對方的言行有種說不上來的古怪。
先敲下一悶棍,再予以一蜜棗,至少林蘊霏覺著,這樣的話術更適合訓人,而非教人。
他將話說到這個份上,眾人哪里還敢多嘴質疑,紛紛拿出紙筆開始謄寫。
林蘊霏邊謄寫,邊用余光觀察池釗的動向。
他未有坐在位置上,起身巡視眾人。每經過一張桌旁,便要駐足一會兒,給出幾句點評。
他將聲音放得很輕,所以林蘊霏無法聽清他分別對每個人講了什么。
只瞧著池釗的側顏認真平靜,而受到點評的姑娘們頷首稱是:一派師生和睦的氛圍。
對方走到姚千憶桌邊時,林蘊霏連忙垂下眼睫佯作專心模樣,實則高豎起耳朵聽池釗道:“你握筆時腕子太緊了,這樣寫出來的字便太僵,少了靈動之姿。”
“好字應如行云流水,而靈活收放靠的是手腕的轉動,”池釗問道,“你寫字寫久時是否會感到手腕酸痛?”
“博士真是神了,我確有此感受,”姚千憶聲音中滿是不可置信,“從前府上請來的先生曾教我說,寫字時需身正手穩。我依照他的說法練字,但時間一長,手腕酸痛好似被千只蟻蟲噬咬。我將此情況告知那位先生,他卻不以為意,說我是練得太少才會如此。”
池釗舉起右手,示例轉動手腕,溫言道:“他怕是沒瞧出你的癥結。”
“身正手穩這話沒錯,但穩當的是手臂。從手腕到指尖,從指尖到筆尖,絕不能緊,如若不然,鉤畫出來的字便緊如磐石,有失逸態。”
姚千憶學著他的動作,問道:“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