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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且慢……”另一道洪亮的男聲破開人群,壓過林蘊霏與吳延慶的聲音,引得堂內眾人注目。
在看清來者的面孔時,綠穎的眸光瞬時亮起如晨間初露。
第15章 吳延慶不由得感嘆林蘊霏的心機了得。
“爹,娘……”綠穎啟唇喚道。
聽見她的話,林蘊霏訝然望去,堂外圍觀的人自發地為那對夫婦讓開一條道。
男人右膝似是受了傷,行走時只得屈著腿,因此一瘸一拐,他身旁的女人攙扶著他慢慢挪動,臉上未有半點不耐。
兩人的臉上都沾著泥土,頭發凌亂且插著稻草,像是才經歷了一場逃難。
他們走到綠穎身邊跪下,男人先道:“府尹大人,草民是楊綠穎的父親,楊越。”
女人朝著上首一拜,道:“民女是楊綠穎的母親,秦采芳?!?
雖不知兩人是如何掙脫孫家毒手的,他們的及時出現解決了林蘊霏的燃眉之急。
且不說兩人是證明綠穎受害的最重要的干系人,也不說他們能讓綠穎的心安定下來,單是對孫益平的沖擊就足以叫林蘊霏感到揚眉吐氣。
這不,孫益平臉上適才那種放肆的笑意已經難以看見,取而代之的是極力克制憤怒后的猙獰。
而吳延慶在看見兩人出現時,從升堂以來不曾興起波瀾的眸中也閃過了一分懊惱。
“既然楊綠穎的干系人來了,大人不妨聽聽他們的說法,”林蘊霏含沙射影道,“說不定會就此推翻之前的定論呢?!?
吳延慶只能配合:“你們也說說那日的情況吧。”
楊越勉力直起佝僂的背,他道:“冬月初七夜晚,小女綠穎倉皇跑回家中,與草民說起她被孫公子尾隨之事,那晚她徹夜不敢安眠?!?
“翌日孫公子帶著兩個體格彪悍的家丁來到草民家中,揮舞著棍棒叫草民將小女交給他。他先是說以孫家的門楣,他能看上綠穎是她幾世修來的福分,若綠穎進了孫家,便能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楊越直視著吳延慶,說話時不緊不慢:“草民就綠穎這么一個女兒,她雖比不得閨閣千金,卻也被嬌養家中?!?
“草民寧可她為平民妻,與人安穩白首,也不舍得她去做高門妾,瞧主人家的臉色過活?!?
他這一腔拳拳愛女之心、殷殷憐女之情,聽得外頭許多為人父母者不自覺流下淚來,更別提身處其中受到珍重的綠穎。
林蘊霏循聲看去時,綠穎已然咬著下唇淚流滿面,成串似的淚珠將她身前的地面都浸濕了,形成了一灘灰影。
“孫公子見草民不答應,便令家丁對草民出手,草民這條右腿因此負傷。小女孝順,不肯見草民受累,從屋內沖了出來苦苦哀求孫公子高抬貴手?!睏钤秸f及此處閉上了眼又睜開,平穩的聲音有些許顫動。
“怪草民年老無用,敵不過那兩家丁,小女綠穎就這么被他搶去?!?
“府尹大人!小女綠穎無端受辱,吾夫無故遭打,”秦采芳尖聲哀叫恍若斷腸,重重地磕下頭,“任他孫益平是高門公子,大昭律法萬千,其中可沒一條寫著準許貴人隨意凌辱百姓!”
綠穎跟著拜倒下去,呼吸的巨大起伏從突出的脊骨蔓延至雙肩,才哭過的聲音悶在喉間:“還請大人明察是非,還民女一家公道。”
“還請大人明察是非,還他們公道?!碧猛獗娙酥胁恢钦l先起了個頭,接著幾道不同的人聲開始附和,最后是一片仿佛汪洋匯合成海的高喊。
民心所向,小至一個真相,大至一國之計,向來是無法違逆的。
林蘊霏看向吳延慶,真心實意地好奇他會如何應付眼前這般情況。
吳延慶的眉心鎖出一道川字紋,搭在驚堂木上的手指蜷起,硬是忍著沒有敲響驚堂木:“判決未定之前,還請諸位安靜,不要攪擾本官聽訟。”
“二位先起身,若你們所言不虛,那么本官自會為你們主持公道,”吳延慶道,“但你們與越郢坊其余幾位干系人的說法不同,本官暫時對你們的話存疑?!?
“兩方各執一詞,的確是難辨真偽?!绷痔N霏如有實質的目光一一掃過那幾位綠穎的鄰里,將他們心虛躲閃的神情盡收眼底。
她好心提議道:“吳大人可讓他們當堂對峙,假使誰回答得猶疑,面色慌張,便是理虧造假者,相反,假使誰回答得堅定,面色夷然,便是持理存真者?!?
眼見局面又一次被林蘊霏掌控,吳延慶嘴角微抽,道:“殿下所言極是,微臣也正要說這話?!?
“大人應不會嫌本宮多嘴吧,”林蘊霏以退為進道,“本宮頭一次聽訟,不太懂得其中名堂,便照著宮里內宦司審案時常用的法子勸說,希望沒有給大人添亂。”
對方訕笑道:“殿下緣何會這般想?有殿下在堂中坐鎮提點,微臣心中就好比有了一根定海神針?!?
“那便好。本宮瞧著適才這兩位干系人不來,大人似乎就要宣判了,還以為我熟知的那套審案的辦法不適用于此呢?!钡玫娇隙ǖ牧痔N霏彎起新月似的笑眼,看著格外無害。
與她交鋒的吳延慶卻再清楚不過,林蘊霏這是在與他秋后算賬——話中拐著彎諷刺他的敷衍與包庇。
但壞就壞在他無法解釋,即便當時的楊綠穎沒有足以支持她的干系人,也應該繼續仔細磨問或是搬出杖刑威/逼楊綠穎作出污蔑的招供才能停止聽訟。
可清楚原委的吳延慶怕再問下去孫益平那兒會漏出破綻,更怕會橫生出旁的變故,所以想要盡快令此案有落地之音。
終究是人算不如天算,楊越和秦采芳在他說完話前趕到,他的如意算盤不僅落了空,轉瞬還成了林蘊霏用來反擊他的把柄。
吳延慶不由得感嘆林蘊霏的心機了得,三言兩語之間便使得眾人的關注從稍處下風的楊綠穎一家轉移至他身上。
佯裝未有聽見底下百姓的質疑聲,吳延慶避開林蘊霏的鋒芒,問道:“楊越,秦采芳,你們可認識張媛與魏承?”
“大人,張媛住在草民家的東邊,魏承住在西邊,他們都與草民家相鄰?!睏钤酱鸬?。
“他們倆說孫益平并未動手毆打你,反而對你優禮有加?!?
聽聞這個消息,楊越臉上并無意外神情,也沒有提起那十幾年的舊情,他對著張媛與魏承輕聲嘆了口氣,道:“話是從你們口中說出來的,你倆又為何不敢與我對視?”
比楊越還要在意他們反應的是孫益平,眼瞅著兩人就差將心虛二字寫在臉上,他在吳延慶極度不贊成的目光橫眉喝道:“楊家老兒,你這是在恐嚇他們說出假話!”
“孫公子,恕本宮直言,”林蘊霏道,“你看上去更像是那個恐嚇人的。”
她這話是對著孫益平說的,一雙難以見底的眼卻凝視著吳延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