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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蘊霏看向綠穎的眸中滿是疼惜,她用帕子輕柔拭去對方眼尾的淚,道:“綠穎姑娘,你絕不該這樣想,那些事如何也怪不到你的身上。你唯一該怪罪、該怨恨的是孫益平那個欺男霸女、目無王法的混賬。”
“女子有姣好的面容也罷,沒有姣好的面容也罷,都可以自愛。世人總以為女子當為‘悅己者容1’,我從來不這么覺得,這副皮囊生在我們身上,理應先用來取悅女子自己。”
聽見她的這番話,綠穎用含著水汽的眸子愣怔地看著林蘊霏。
“另外,眼下你不是孤身一人在對抗孫益平,事情還沒有到最壞的地步,姑娘不該說這種喪氣話,當心惹來霉氣。”林蘊霏將帕子放到她的掌心,道。
“再者說,若你成功脫離了苦海回到家中,你的雙親見到你額頭上留下的疤,定是要為你難過的。”
“殿下說得對,”綠穎拭去眼淚,語氣堅定道,“便是為了他們,民女也該振作起來。”
見勸動綠穎,林蘊霏面露喜色,伸手就要給她上藥。
不想她道:“殿下,還是由民女自己來吧。您已幫了民女許多,這般小事若還煩勞您動手,民女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林蘊霏哪能看不出她拒絕的真正原因,思索片刻后道:“馬車內沒有銅鏡,你也沒有第三只眼,你自己涂藥怕是不方便。”
“我知曉你是顧忌我的身份才幾次推卻,但拋卻靠投胎得到的公主虛銜,我同你一樣,也是個凡人,你千萬別將我架在高位上。”
“綠穎,你是個極好的女子,我為你的勇氣所動容,這才出手相助,”林蘊霏正色道,“我是自愿要幫你的,不需要你的任何回報,所以你不用覺得勞煩我。”
“民女……民女真不知道該怎么謝謝你。”綠穎自嫁進孫府后,受到的全是謾罵嘲諷,那些難聽的話聽多了,她整日忍辱含垢,伏低做小,都快要忘了自己曾也是鄉里人見人夸的姑娘。
林蘊霏的話令綠穎不由得昂起首,悄然將腰桿挺直。
“你若真的想感謝我,就不要亂動,讓我替你上藥。”
*
城西的一家鋪戶外,兩輛一大一小的馬車緩緩停下,車夫率先下來,將馬凳放好。
緊接一位穿著鵝黃繡花襖、梳著雙平髻的姑娘從后面一輛馬車上跳了下來,此人正是楹玉。
她走到那輛明顯寬大奢華的馬車前,等林蘊霏彎腰撩起簾子時,遞出手扶著對方下來,而后又去扶后一個出來的綠穎。
適才在承天府外聽說了綠穎的悲慘遭遇后,楹玉也跟著抹淚,連著說了好幾句咒罵孫益平的話。
林蘊霏掃了眼鋪戶門前掛著的木牌,上面詳盡地寫著一份牒訴該有哪些不可或缺的內容,同時還用小楷清楚寫著有關的大昭律法。
不同于士人們推崇的方正端莊的楷體,這塊木牌上的字略顯瘦長,筆畫彎折處透露出銳利鋒芒,可見提筆之人性子剛直孤僻。
眸光旁落,一扇破敗的木門半掩著,偶有風起,門板被撞得匡匡作響。
門下本該成對掛著的燈籠只剩下一只,看起來也是半舊不新。
偏偏在這樣的陋室,那塊記載要事的木牌卻干凈不染塵埃,想是主人時常擦拭。
她在來前問過綠穎,京中哪位訟師是寫牒訴的好手,對方說城西遠郊有位姓劉的老訟師,這人在訟師中聲譽很盛,只是脾氣古怪,并非有錢就能驅使。
而綠穎那次不便跑到這么遠的地方,所以并未造訪。
不得不說,目之所及的場景倒真令林蘊霏對這位劉訟師起了好奇心。
推開門扉,一個紙團倏地滾落至林蘊霏腳邊。
“喲,這是來貴客了?”伏在案上的灰袍男子抬起頭,一雙吊梢眼在林蘊霏身上打量了圈。
他在看林蘊霏,林蘊霏也在看他。
此人瞧著格外不修邊幅,手中抓著一支毛筆,耳邊還別著一只毛筆,筆上均蘸了墨,因而在白發間出現了幾道烏黑的墨漬。
“姑娘不是苦主吧。”對方放下手中的筆,篤定地開口。
林蘊霏心中驚訝,面上卻不顯,道:“先生為何這樣說?”
“姑娘衣裳上的翟鳥紋可是皇室才能用的紋樣,這樣出身的人哪里用得著尋草民寫牒訴呢?”男人道,“草民受不起嘉和公主的‘先生’之稱。”
貫微洞密,只一眼便瞧出她的身份,此人確實不簡單。
“且不說劉訟師先于我生,在訴訟一事上聞道也先于我,我稱你一句‘先生’合情合理。”林蘊霏心神一動,道。
男人看著她的眼神認多了幾分認真,起身道:“草民劉虞,見過姑娘。”
對方沒有喚她“殿下”,林蘊霏沒有錯失這個細節。
劉虞明知道她的身份,卻用“姑娘”這詞稱呼她,算是藉著林蘊霏表現出的敬意得寸進尺,就此杜絕了林蘊霏拿公主權勢威脅他的可能。
林蘊霏看破不點破,因為哪怕她指出此事,劉虞也能搬出林蘊霏自己說的話駁回她。
“先生猜得不錯,我的確不是苦主,”林蘊霏知曉她這是過了他的第一關考驗,側身讓綠穎來到她身前,道,“這位才是。”
劉虞轉動眸光,看了眼綠穎額上的傷,道:“進來坐下談吧。”
林蘊霏與綠穎都沒動。
屋內或用過或空白的紙鋪滿了整個地,沒有一處能落腳的地方。
倘若隨意踩下去,便又讓劉虞有了可以發揮之處。
在這被拉長的沉默中,劉虞好一會兒像是才意識到了她們倆臉上的欲言又止是何意思。
他拿起一旁的空竹簍,手腳利索地將地上的紙拾起來,丟進去,很快清出了一條道。
他又從堆砌如山的書中翻出三個木凳,擺在了桌案旁邊,隨后將臟手在衣擺上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