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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在看什么。”謝呈出聲問道,令林蘊霏意識到她盯著他手看的時間過長了。
抬眼對上謝呈含笑如故的眼,一股砭骨的寒意從足底爬至林蘊霏的脊骨。
飛快地移開了眼,林蘊霏道:“國師卜卦的手受了如此重的傷,真是叫人惋惜。”
也不知謝呈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放下了右手,將雙手交覆置于桌沿,道:“這傷看著嚇人,其實不耽誤做事。”
“傷口這樣深,日后便是痊愈了也會留下疤痕,”林蘊霏故意道,“原先國師的手恰如無暇白玉,拿著拂塵端然似風塵外物……那歹人可真是狠絕,竟舍得劃傷這樣一只手。”
謝呈面色如常,道:“殿下說笑了,謝某的手沒有那么金貴。何況在那般危急的情形下,保住性命才是首要的。”
“國師說的也是,”林蘊霏有收有放,轉了話口道,“我知曉太醫署那兒有一丹參羊脂膏,在祛疤舒痕上頗有奇效,一會兒我去找一罐讓人送來臨豐塔。”
趕在謝呈開口拒絕前,她問道:“國師抓住那名刺客了嗎?可有問出他背后的主使?”
“那刺客深夜潛入我屋內,侍衛聽到動靜時已是遲了,只來得及救下我,讓人跑了。”謝呈臉上露出幾分煞有介事的可惜。
“真是太可惜了,”林蘊霏又道,“國師的福澤普照大昭,那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將毒手伸至國師身上。”
“我定要將此事一五一十地上報給父皇,讓他還國師一個公道。”她說得義憤填膺,仿佛真心為謝呈打抱不平。
林蘊霏知曉,憑謝呈的玲瓏心,他不會聽不出來她的含沙射影。
“多謝殿下對謝某的關懷。”謝呈仍是八風不動。
于是兩人間的交談戛然而止,他們彼此直視著對方的眼眸,進行無聲而微妙的對峙。
最后是謝呈啟唇道:“殿下今日來尋在下,究竟所為何事?”
林蘊霏不答反問:“國師覺著呢?”
“殿下適才上來時可有見到三皇子?”謝呈突然轉移話鋒的行為令林蘊霏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皇兄也來了臨豐塔?”即刻整理好情緒,林蘊霏戲謔道,“國師這兒真是風水寶地。”
謝呈勾動唇瓣,眼尾微微上挑,道出了令林蘊霏方寸大亂的話:“殿下,你在說謊……”
他這句語焉不明的話令林蘊霏的心高高懸起,好似民間滿額大汗走細絲的百戲人。
林蘊霏強作鎮定,問道:“國師這話是何意?”
“殿下方才被那群春燕嚇到了吧,”謝呈慢條斯理地說著話,道,“那燕子是前日飛至臨豐塔筑巢的,銜草運枝忙活了許久。”
他知曉她在外面偷聽的事!
“既是如此,我也便不與國師兜圈子了,”林蘊霏坦言道,“我與三皇子的來意是一樣的,我希望國師能為我所用,幫我登上那個位子。”
她眸底如春水漾波,語氣卻似溽暑熱氣咄咄逼/人:“倘若國師不肯答應,我不介意將三皇子與你之間的談話添油加醋一番后,上呈天聽。”
“殿下是想要憑一張空口定在下的罪嗎?”謝呈淡定如初,端坐的姿勢沒有半分變化,語氣也稀松平常仿佛在與她談論今日天氣,全然沒有被威脅的驚惶,甚至隱隱有一種掌控全局的自得。
“圣上英明,不會聽信一面之詞,”謝呈道,“便是信了,在下奏請三堂會審,定能清者自清。”
他頓了頓,上下唇瓣觸碰又分開:“到時殿下又該如何自處呢?用這個莫須有的罪名誣陷我不成,殿下反倒要受圣上訓斥,這是筆很不劃算的買賣。”
林蘊霏早有預料這個說法鎮不住謝呈,因而她沒感到挫敗。
那便只有搬出最后一招了,林蘊霏暗想。
她不再遮掩身上的鋒芒,眼角眉梢帶著胸有成竹的意味:“正如國師所說,這的確算不上是完美的主意。”
“但……假使我將國師自傷以欺君的事告知父皇,國師以為如何?”
大昭明律規定,欺瞞君上是株連三族的重罪。
林蘊霏剛剛發現謝呈的秘密后,便在心中謀劃好了這個循序漸進的對話。
謝呈自是不會為她胡謅出的與林彥勾結的罪名而露怯,林蘊霏說出這個罪名是為了降低他的防備心,從而達到她說出第二個罪名時的震懾力。
這不,此言一出,謝呈面上終于有了波瀾。
他的沉默未持續太久,恍若嘆息道:“在下早該想到的,我這般拙劣的偽飾哪里能逃得過殿下的慧眼。”
“不過,”謝呈伸手在林蘊霏帶來的白瓷盤沿上描了一圈,意有所指道:“殿下既肯贈我甜糕,又何須奉上砒霜相/逼?”
他這是服了軟,向林蘊霏遞來臺階。
林蘊霏一掃胸腔中積存的郁氣,她一字一句警告道:“國師是個聰明人,但我尤其不喜歡別人跟我打啞謎。”
“論起打啞謎的道行,殿下可不輸于我,”謝呈道,“殿下不妨直說吧,你究竟想要我如何做?”
林蘊霏微昂起下巴,一言不發地注視著他。
這場交鋒中她占了上風,林蘊霏當然要拿喬一下,看謝呈能給出多誠意。
謝呈狀似妥協地嘆了口氣,道:“我愿先向殿下奉上誠意,其實圣上早在心中定下和親人選是二公主,那日來臨豐塔尋我不過是他的障眼法。”
“那他起初為何要放出是我和親的消息?”一不小心將心中所想道出,林蘊霏深感不妙。
“殿下聰慧,應當已經猜到了圣上的用意。”
不錯,經謝呈這一提點,林蘊霏確實反應過來了:文惠帝是想借此機會敲打她。
前陣子她那些幫助趙澤源的出格動作對方全看在眼里,且已然不滿,之所以隱而不發不過是在等一個敲打她的時機,和親一事便是他選的絕佳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