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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快些吧,莫讓皇上久等。”
抹上一層淡淡口脂,知漪在眾人扶擁下款步而出。清風拂簾,正巧將旋轉而來的春芽嫩葉拂至袖邊,她垂首捻起,眸光流轉,“今日是個好天氣。”
“正是。”宣帝兩步扶上,低首含笑,“皇后今日很美。”
知漪梨渦淺笑,仰眸望去,“皇上就舍不得讓我出宮了嗎?”
“自然不會。”二人緩緩走至殿門,經過門檻時宣帝一手著力,幾乎將人半抱而過,“皇后的美,他人再如何欣賞,終歸也只屬于朕。”他低首耳語,沉沉低音隨風入耳,“況且酣酣真正的美,也只有朕能看到。”
果然被知漪一個眼刀飛來,宣帝唇邊逸出笑容,將人小心牽上輿車。
若是十年前甚至五年前,宣帝也許會因為占有欲而對此事生出不悅。但如今他已是四海之主,天下之君,也即將成為人父,這種寬容不僅來自他愈發成熟的心態,更來自于自身的強大和自信。
“聽說宜樂姐姐的郡主府極美,改建自百年前的一座別館?”含下宣帝喂來的櫻桃,知漪神思已經徹底飛到了宮外,想側身一賞車外風景,奈何身子笨重,身邊人又擁得極緊。
“嗯,朕當初本想將那處賞給季永思,大長公主正好也幫宜樂郡主看上。當初季永思主動讓地,不料最終還是住去了那兒。”宣帝最近話多了不少,還時常找一些年輕臣子談論育兒經,嚇得那些朝臣差點以為自家皇上被什么附了身。
知漪回頭,“比皇上建在云山的行宮還美嗎?”
宣帝失笑,“一宮一府,如何比較?今日他們夫婦作宴,朕會待在前廳,你同那些女眷在后院賞花,若有什么不適或想回宮了,直接讓宮女告訴朕。”
“嗯。”
輿車行駛極緩,不過兩刻鐘的路硬是用了半個時辰。郡主府前宜樂和季永思二人早已侯了許久,一人身著深紫長袍,一人則為淺紫撒花裙,連唇邊揚起的弧度都十分一致,當真是對恩愛無匹的夫妻。
“微臣(宜樂)參見皇上,參見皇后娘娘。”
宣帝揮手令他們起身,轉頭小心扶下知漪交給宜樂,“朕將皇后交給宜樂郡主了,若皇后有任何不妥,朕可唯你是問。”
宜樂含笑點頭,“皇上放心,宜樂必不負所托。永思,那些大人們也等了許久,快請皇上進去吧,我帶皇后娘娘去后院。”
徐嬤嬤此次沒跟來,另派了兩位經驗老道的嬤嬤護在身后,雙眼謹慎望著四周,生怕有什么沖撞了皇后。
宜樂不在意這些,宣帝一不見,她立馬活潑起來,輕柔挽著知漪,“上次進宮看你時肚子才剛顯懷呢,沒想到如今才五月多就這么大了。方才見著可嚇到我了,早知道便不特意請你了,若你在我這兒磕著碰著,你家皇上不得吃了我。”
“別。”知漪目光掠過周遭美景,桃嬌柳綠,令人望之心曠神怡,不由露出贊賞,“整日在宮里,都要悶死了。你們這次舉宴,我都央了好久才讓皇上出來呢。”
宜樂卻沒像以往那般贊同她,望著她五月如旁人七月大的腹部,頗為擔憂道:“你這懷的可是雙胎,小皇子小公主都在里面呢,自然不能大意。好在今日我本意就是賞花,到時我讓那些人坐遠些,這次有幾府的姑娘才十四五的年紀,正活潑天真的很,只怕沖撞了你。”
聞言知漪不由用奇怪目光望去,宜樂一怔,忽然失笑,“我差點忘了,咱們的皇后娘娘,如今也不過近二八年華呢。”
笑語晏晏間,二人已至后院。郡主府的后院是為一片桃林,春季正是桃花綻放的時節,景色極美,正若“滿樹如嬌爛漫紅,萬枝丹彩灼春融”,春光爛漫,盡在其中。
宜樂命下人在空地上擺上小案,盤膝而坐,學的是前人桃林小酌的意境。如今知漪既來,自然不能盤坐,全換上了規制合身的桌椅。一眾命婦貴女行過禮后,皆含笑謙順地望向首位,和知漪交談一些孕事心得或趣事,并不因她年少有所輕慢,畢竟誰人不知當今皇上對皇后娘娘癡心愛重。
朝間甚至隱有趣言,得罪了皇上尚有挽回的機會,得罪了皇后娘娘,太后和皇上必要生吞活剝了你。
這位皇后如此受寵,出乎眾人意料,也讓眾人唏噓。如果皇后娘娘當初沒有和慕家鬧翻,只怕慕氏一族如今已是如日中天,無人可及。就不知,慕府的那幾位,如今又是何想法。
“娘娘可是嫌她們幾個太吵了?她們尚年幼不知事,還請娘娘寬恕她們,臣婦這就讓她們噤聲。”一位夫人見知漪停留在那幾個十四五的少女那邊的目光有些久,頓時擔憂出聲。
又聽到這說法,知漪心中好笑,她不過是覺得自己和那幾人年紀相近,卻已經和皇上成婚近五年且懷有身孕,有些驚奇罷了。“年少爛漫是人之常情,夫人不必驚憂,本宮不至于因此降罪。”
“皇后娘娘寬宏大量,體貼入微,臣婦心敬之。”夫人含笑招手,一位圓潤小姑娘隨之入懷,看著約莫十三的模樣,憨態可掬,窩在自家娘親懷里有些羞澀,看向知漪的目光略帶敬畏,被自家娘親說了半天才輕輕喚了一句,“皇后娘娘。”
知漪瞧著她頗為天真不知世事的模樣,便知被護得極好,不想嚇著這小姑娘,便讓人賞了一盤點心。小姑娘在娘親提醒下謝恩,端了點心在一旁小心啃著,腮幫鼓鼓極為嬌憨。
“奴婢瞧著,這位姑娘倒有些像主子小時候哩。”惜玉低聲笑道。
知漪好奇又望一眼,“我小時候是這樣嗎?”
她時常聽太后和宣帝說起自己幼時的事,不過多是說自己自小就極會哄人,又乖巧可愛,甜言蜜語說起來能將人哄得暈頭轉向,但可沒說過自己還有這般小心文靜的時候。
惜玉點頭,回憶道:“那時候主子還沒認識太后和皇上,是剛被太妃主子接進宮那會兒。也是極怕生人,但是乖得很。”
又聽惜玉說了些趣事,知漪終于隱約有了些模糊印象,記起自己最初似乎有些怯弱怕人,但很快就在那位阿嬤的關懷下活潑起來,時常會抱著人的大腿不放。
陷入回憶中,知漪不由唇邊含笑,發了好一會兒呆,旁人也不敢打擾。直至清日被幾片白云遮掩,桃林蔭蔽,帶來些許涼意,她才被宮女喚回思緒。
“皇上讓奴婢提醒娘娘將披風披上,天兒變了,莫貪涼。”宮女小心稟道。
眾目睽睽下,幾乎每人都聽到了這話,知漪尚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面上自若地揮退宮女,披回外裳。
一些命婦忍不住出聲奉承,無非是些皇上如何愛重皇后娘娘之類的話兒。知漪悶得久了,聽這些話都聽得頗為有趣。而且為后這幾年,她早認識到了世間人分數種,這種阿諛奉承之輩也不一定就十分可恨,全憑自己如何看她們、用她們。
“娘娘。”幾位少女小步走來,先聲行禮,“皇后娘娘,臣女幾個剛在林中賦了幾首詩,想要評個頭名,可誰也不好作評,只能忝著臉來求娘娘您賞一賞,給臣女等人評比一番。”
她們都和知漪年歲相近,起初剛見到時還覺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察出這位皇后娘娘落落大方,不拘小格,便也放下拘謹。
“哦?”知漪頗有興趣,命人接過詩箋,“本宮也不是什么大家,評比只是一家之言,若有什么不妥,大家可莫怪。”
“臣女不勝榮幸。”
在宮中數十年,知漪的詩詞在太學院由太傅正統教導過,又在南陽郡王和宣帝身邊耳濡目染,水平自然不俗。細細翻閱斟酌之下,對詩句中的詞字都作了評析,很快就道出其中最欣賞的一首。
又有少女大著膽子道:“既然是皇后娘娘作評,那這拔得頭籌之人,娘娘可有賞?”
“洛兒,說什么呢!”得了贊賞的少女正面帶笑容,聞言立刻嗔怪看去。
知漪不以為忤,本來今日就是赴宴賞花放松的,沒必要那么端著。她正思量著要賞什么,忽見側方宣帝正大步邁來,但終究未進女眷所在,只令宮女進來喚她。
才理好衣裳,知漪被眾人簇擁著緩緩起身,步下小階。再一轉眼,就瞧見一位少女淚眼盈盈立在宣帝面前,手里還抱著一只貓兒,雙肩瑟縮,似乎才被呵斥過一番。
等她真正走到宣帝面前時,人已經被帶走。知漪不由疑惑道:“方才那人怎么了?惹怒了皇上?”
宣帝沒怎么將這件事放在心上,扶上身側,“等上了輿車,朕再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