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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空如洗,遠處幾朵潔白云朵慢悠悠晃來,籠罩在大宣皇宮的上方。又有微風簌簌,柳條輕拂,飄絮幾點,迎面飄來的絲絲水汽讓夏日的涼爽沁入心間。眾人不禁露出微笑,渾身放松下來。
“金簪……”知漪望著湖面出神,鉤下聚集的魚群中有一尾模樣頗為別致的錦鯉,通體白色,唯有頭部有一抹直斜而下的金黃。
她每年都會見到這尾錦鯉,先生南陽郡王不時也會來看它。還有徐嬤嬤,最近更是每次見到必要提起靜太妃——以前帶她的阿嬤,也是真正建起她和太后宣帝緣分的人。
金簪如今已經快三十歲了,差不多是她年紀的三倍,它的壽命……應該所剩不多了吧。
想到以后可能會再也見不到這條陪著她長大的錦鯉,知漪心中頓生惆悵。生老病死乃萬物皆有的規律,誰也打不破,就像以前帶她的靜太妃,在她尚年幼懵懂不知事時便溘然長逝,導致如今她心中對這位阿嬤的印象只剩下模糊的溫柔。
正是此時,知漪突然領會到了“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這句詩的真正意蘊。
做當下能做之事,才是最重要的。
“姑娘,進來歇會兒吧。”憐香出聲道,“雖然身子遮住了,手還露在外邊兒呢,曬傷了可不好。”
知漪點頭,將釣竿放下,隨意斜倚在了亭邊欄桿上,“元涵哥哥最近在做什么?都沒進宮了。”
“聽說太學院的功課越發重了,景旻小少爺整日在府中被世子抓著背書呢。”
知漪忍不住輕笑出聲,南巡回來她就沒再去過太學院。之前還可以說年紀小任她鬧著玩兒,現在旨意一下,就算年紀再沒趕上,也得顧忌許多了。雖然除了太傅們,那些同窗至今也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姑娘。”亭外走來絳雪軒的宮女,沉靜道,“慕老夫人想見您。”
“慕老夫人?”知漪一愣,“她去見了阿嬤嗎?”
宮女搖頭,“慕老夫人好像是入了宮就直奔絳雪軒,并未去太后娘娘那兒。說是有事要尋姑娘,希望姑娘若有空暇,還與她去見上一面。”
慕老夫人身具一品誥命,宮人又心知她是小主子的親祖母,自然十分客氣。她已經在絳雪軒等了半個時辰,之前聽說知漪難得有了假在歇息,便讓宮女們先別去催,準備就在那兒等著知漪回去。
來稟告的宮女小月正是給慕老夫人奉茶的人,奉好茶隨侍左右,便被慕老夫人溫聲問了許多關于她們這小主子的事。
但小月充其量只是個二等宮女,平日難得近知漪的身,所以許多事情也是語焉不詳,說不清楚。可即便是這樣,慕老夫人也聽得極為認真,偶爾露出或懊悔或惋惜的神色。
“可說了是什么事嗎?”
小月搖頭,見狀輕聲道:“若姑娘不想見,不如讓奴婢去回絕了?”
“算了。”知漪起身,目光復雜,“我現在就回去,是在絳雪軒的正廳?”
“是。”
知漪取了頭上輕飄飄的薄紗,惜玉接過,“姑娘,要不要奴婢把太后娘娘請去?”
知漪失笑,“慕老夫人又不是豺狼虎豹,至于去請阿嬤嗎?還是你覺得你家主子這么膽小,連個人都不敢見?”
惜玉也自覺考慮過多,討好一笑,再不提此事。
七八九月正是最炎熱的時辰,僅在這路上奔波了下知漪就出了層薄汗。剛到絳雪軒便馬上有宮女端來洗好的水果冰碗,絳雪軒內又放了幾大塊冰,颯颯涼意頓時沁入內腑,知漪心中僅有的一絲絲躁意被安撫下來,唯余平靜。
慕老夫人面前擺了各式點心茶果,她只喝了些熱茶,此時正在靜靜欣賞廳堂掛的一幅畫,畫上右下角印有知漪二字,是知漪畫道小有所成時所作,絳雪軒中隨處可見她的字畫。慕老夫人看得入神,等知漪跨進了門才反應過來。
她轉眸回望被一眾宮女簇擁而來的小姑娘,與數月前相比又有了不少變化。那時知漪雖然也在自己面前表現得十分從容寧靜,現如今卻顯得愈發沉穩有度,只眸間偶爾閃爍的俏皮靈動昭示著這還不過是個小姑娘。
慕老夫人心中激動,竟站起來迎上去,“知漪——”
知漪略后退一步,禮儀周到,“慕老夫人請稍等,容知漪去后間更衣,很快便回。”
“好。”慕老夫人說不上失望,微笑看著知漪徑直入了內間。
她端起滾燙的茶水淺啜一口,總算感覺安心許多。隨后又不免一笑,已經是這般年紀的人了,沒想到還會有這么緊張的時候。
知漪將長發散開,只在身前留了兩股花辮,方才簡略擦拭了下身子,此時身上的水汽吸去熱意,總算覺得身子舒暢許多。
“慕老夫人。”她不緊不慢走至廳前,微笑頷首,就像最為懂禮守禮的小姑娘,可惜卻顯得極為生疏,像是別人家的。
可不是別人家的……慕老夫人思忖著,不僅以前是別人的,一年后更是會真正永遠地屬于皇家。
心中說不出的悵然,慕老夫人笑中帶著一絲期望,“知漪,能不能……換個稱呼?”
知漪抿唇,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可是慕老夫人于她,實在太陌生了。
慕老夫人也很慈祥,對她的表現更有著一種小心翼翼,似是生怕惹了她不高興。可是這種慈祥溫和,和太后帶給知漪的感覺根本無法相比。南巡時她已經放下了在身世上的小小糾結,此刻當然也不可能輕易就接受一個等同陌生人的老夫人為祖母。
“抱歉,我——”
慕老夫人搖頭,雖有失落不至于顯露出來,“是我強人所難了,不必苛責自己。”
知漪沒繼續沿這話題展開,轉而道:“慕老夫人進宮來尋知漪,說有要事,請問是何要事?”
望了她好一會兒,慕老夫人才緩緩開口,“此事不方便讓太多人在旁。”
知漪略一猶豫,揮手示意憐香惜玉之外的宮女都退出去。
見宮人們都對她言聽計從,服侍得也十分盡心,慕老夫人這心總算放下了八分,微咳一聲,又飲了口茶,溫聲吐露來意。
“此來,我也并無他求。畢竟這么多年,是你爹爹和祖父祖母對不起你。”慕老夫人眸中有著對孫女的憐惜,“我們回京這些日子,也知道了許多你在宮中的事……我和你祖父,都很感激太后娘娘和皇上,他們將你養得極好,若非他們,只怕如今我們再如何悔恨也無用。”
“所以即便你祖父覺得你與皇上的婚事仍有不妥之處,再三思量之下,還是沒有進宮來尋你和皇上。畢竟這么些年,只憑慕府未養育過你,在這件事上也就沒了置喙的余地。”慕老夫人聲音極輕極淡,仿若一杯清茶,雖然沒什么味道,但卻引得人能一直耐心聽下去。
僅這么幾句話,知漪便知道自己這位名義上的祖母是個極明事理懂得言語之道的人物。只要能聽進第一句,后面的話也就慢慢水到渠成,實在很難讓人對她生出惡感。
不過她本身對慕老夫人也從來沒有惡感。
慕老夫人見她聽進去了,唇邊微彎極為欣慰,“如今我與你祖父回京,雖然很希望你能回府讓我們……補償一些這十年的過錯。不過我知道,你定是不愿離宮回慕府的,所以這件事我與你祖父也不想勉強你。”
“但是——”慕老夫人語氣一轉,“既然皇上圣旨已下,等明年八月初八,知漪你出閣時,總不好還待在宮中,從宮中嫁到宮中……這可是歷朝歷代都未有過的事,說出去……怕是也不大妥當,知漪覺得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