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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知漪急急地湊過去,輕軟的氣息灑在宣帝側臉,讓他壞心地勾唇,沒有回答卻忽然起身,“諸位愛卿。”
殿內瞬間靜下,眾人面色各異地望來,只見宣帝面色微有紅潤,眸光仍和平時一般從容,“朕一時貪杯,偶感不適,恐要提前離席。諸位今日是來為朕賀喜,還需開懷暢飲盡興玩樂才是,莫因朕而掃了興致。”
眾人你言我語,“豈敢豈敢,皇上龍體為重,臣等必不負所望。”
雖然說是皇上的生辰,皇上提前離席是有點說不過去。但皇上從未做過這種事,又難得親和地解釋了一遍,他們又不是不識好歹之人,當然不會多加置喙。
宣帝略一點頭,大步邁出殿外,帶走了安德福墨竹等一班宮人。
宣帝雖退,太后和信王等人卻還在,宴會氣氛不至于冷下。
得了太后應允,知漪也趁眾人不注意時偷偷溜了出去,一路小跑,終于在宸光殿門口追上了宣帝。
小姑娘氣喘吁吁地揪著宣帝衣袍,宣帝也就任她這樣扶著。等她好不容易平復下來,鼓起兩腮看著他,“皇上剛才還沒回答完呢。”
“回答什么?”宣帝明知故問。
知漪跺跺腳,氣呼呼的,“皇上耍無賴。”
“是嗎?”宣帝話剛出口,忽然出其不意地將小姑娘抱了起來,還是如小時候一般的姿勢,讓知漪驚叫一聲下意識環住他脖子,隨后拍拍胸口,“皇上嚇死我了。”
宣帝一笑,感覺這小身體還如幾年前那般輕軟,他甚至都不需要用什么力氣,正是因此,他更加能夠感受到自己和面前這個嬌嬌弱弱的小姑娘的區別。
譚之洲再度進宮拜見時的話還歷歷在耳,“皇上是慕姑娘的貴人,慕姑娘注定少時多災,有早夭之象,若非碰到了皇上,恐怕早已……如今慕姑娘身染紫氣,福澤深厚,卻也同皇上脫不了干系,若日后……”
再往后,宣帝便是半信半疑了。
他大知漪十九,十九年的時光,足夠他從正當風華的壯年邁向垂暮老者,也能讓知漪從一位懵懂稚童長到燦若春華的年紀。這就是兩人的差別,這差別可大可小,可如天塹,也可一步跨過。
自少年經歷驪妃一事后,宣帝便對男女之情看得極淡,所以一直也沒對選后選妃提起興致,更遑論對知漪這么個小姑娘起異樣心思。
宣帝自認對知漪不過一片拳拳愛護之心,但,若真如譚之洲所說,他當然也不會抵觸那既定的結果。
不過,一切還是要看知漪的意愿。
第58章 南巡
初夏小雨綿綿,絲絲縷縷飄落,霏霏直入江湖,蕩起一圈又一圈細小漣漪。此處正是江南榆城最有名的蓮湖,蓮湖為榆城外云陽江的一條支流,匯入其中,便有了榆城幾十里綿延不絕的荷花。
入夏不久,荷花尚未完全盛開,但荷葉已生長得亭亭如蓋,成片片如綠寶石瑪瑙般點綴在湖面,又被來往游船劃槳掀起的波瀾驚起陣陣躁動,來回起伏,于連綿細雨中漂泊不定。
目光掠過荷葉,再往南,便有一艘小船停在拱橋下,似在避雨。小船很是簡陋,船頂釘的木板,再用稻草覆蓋,是蓮湖上隨處可見的載游人百姓在湖中小戲的船只。
船上只有三人,身披蓑衣的船夫,身著紫袍氣質蕭疏的青年,和一位靈動活潑的小少年。
“蓮花復蓮花,花葉何重迭。葉翠本羞眉,花紅強如頰。”身著月白寬松長袍的小少年望著滿面荷葉和花苞清脆念出聲,滿臉好奇,將手探出船外接雨,被青年眼神不輕不淡地一瞥,就自發地收了回來。
船夫樂呵呵望著他,停了搖漿,“兩位公子別擔心,這雨不出一刻便會停,很快就能回岸邊的。”
“反正我們不急。”小少年應聲,湊到船夫身邊道,“船夫爺爺,你一年四季都在這蓮湖上搖漿載人嗎?”
光是看這位小公子通身的氣派穿著便知家世不凡,但這一聲清脆的‘爺爺’卻不含一點架子,極為親切,當真甜到了船夫心中,神色更為和藹,“當然不是了,咱們榆城蓮湖雖美,四處都有慕名而來的人,但也只適合春夏兩季游玩,到了秋冬便只剩下孤零零的水,哪兒還有什么景色。這兩季蓮湖上搖船的人大都會去榆城外的云陽江捕魚,秋季江魚最為肥美,冬季鮮嫩,到哪兒都能賣個好價錢。”
小少年點點頭,“那船夫爺爺每次載人,都是這個價嗎?”
“當然也不一樣。”船夫將漿一伸,便把不遠處一朵剛開的荷花撥來,熟練地摘下上面的菱角,笑呵呵道,“小公子可要嘗嘗?這新鮮的菱角可最嫩最甜。”
宮中有蓮池,小少年當然也親自摘過菱角吃,偷偷一瞧青年,見他沒有反對,便放心地剝開菱角,“謝謝船夫爺爺。”
“這載人游湖的價兒啊,當然也是根據這些人想去的遠近和時辰長短來定,像小公子您二位這般的,小公子就只需要付五文銀錢,另一位公子十文便可。”
小少年眨眨眼,五文,十文,他知道一兩銀子等于一千文,也就是說……真的好便宜啊,在心中換算了下,小少年覺得眼前的船夫很是實誠辛苦,載人游了這么一圈才賺十幾文錢。
聽了他這夸獎的話,船夫笑笑,“其實這些還要多謝咱們知府幾年前頒布的律令,本來這蓮湖上亂得很,每到游玩盛季,上面的游船幾乎都被那幾家包了,咱們這些小老百姓是不能放船進來的,一進來就會被連人帶船扔出去,告去官府也沒用。但后來咱們這從京城派來的新知府一上任啊,就……”
小少年認真聽著,不時點頭,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畢竟她可知道這些律令都是他們皇上想出批準的,這些人感激知府,實際上就是在感激皇上嘛。
青年見他這全神貫注的模樣,不由微微一笑,本是在看雨,現如今目光全都落在了眼神閃閃發亮的小少年身上。
“庭之哥哥!”片刻后小少年撲來,趴在他胸前笑盈盈舉起一塊剝好的菱角,“嘗嘗,這個好甜。”
青年順勢俯首含過那白嫩嫩的菱角,卻嘗到小少年指尖涼意,微皺眉頭,“外袍呢?”
“在……在安福那兒。”想起自己上船前機靈地把外袍丟給了安德福,小少年忍不住偷笑,下一刻就被輕輕敲了下腦袋,“雨停了,上去吧。”
“嗯。”
得了吩咐,船夫起手搖漿,小船平穩劃入湖中心,水流輕輕撥開兩旁不時靠攏而來的荷葉,案邊早立有一眾人高馬大的護衛等候。為首的是一個白面無須的微胖男子,見了兩人忙迎上來,“主子淋濕了沒?還是快回去換身衣裳喝杯姜湯吧。”
微胖男子聲音略尖,眉目常帶一股柔和笑意,正是自宮中跟隨宣帝南巡至榆城的安德福,而他口中的兩位主子自然就是宣帝和知漪了。
此時距那次宣帝生辰微醺已過了一年多,次年春季南方多處知府總督合力奏請宣帝南巡,道是近年在宣帝治理下,江南等地愈發繁盛,民盛物豐,懇請宣帝臨幸南巡。宣朝早有南巡慣例,況且江浙地廣人稠,本就應親自前去考察一番民情戎政,問民疾苦,加之其他等諸多因素,宣帝便應允下來,于三月春花爛漫時北辭南巡。
此次南巡準備了兩月,車馬和巡幸人數數以萬計,加之造車船、興建行宮,耗費銀錢數目巨大。不過其中多半都由江南豪紳富商義舉捐獻,為的就是博一個名聲和牌匾,以求福澤后代,這等互惠之事宣帝當然不會反對。
太后早年隨先帝南下過兩次,對江南興趣寥寥,便未曾隨幸。信王自然還是被留在了京中監國,每過十日快馬加鞭傳報至江南,無法定奪之事再交由宣帝決定。
除此外,宣帝此次南巡仍帶了不少朝臣,如幾位教習的幾位太傅,內閣數位大學士,四部尚書,南陽郡王、容親王等,這些人又各自帶上了家眷,加上宮女內侍侍衛等人,浩浩蕩蕩,隨意動作幾下,用山呼海嘯形容半點也不為過。
之前知漪已經和宣帝巡幸過了湖陽和雨灣城,如今才到榆城,小姑娘就迫不及待拉了宣帝私服出來游玩。
宣帝這兩年愈發地縱容她,就連太后有時都忍不住讓他別太寵著小姑娘,宣帝面上應了,轉頭仍是百般順從,叫太后只能搖頭輕嘆。
知漪這次南巡都是作的少年裝扮,因為這兩年五官長開,面目愈發有了少女柔美,每次出行還會讓憐香惜玉二人微微易容一番,使輪廓棱角更為分明深刻。這樣看來容貌雖然依舊有些漂亮得過分,但好歹不會一眼就讓人瞧出是個女孩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