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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福,往東街轉。”
“是,皇上。”
知漪雀躍一聲,甜言蜜語又接了一串,“皇上最好了!”
轎子停在東街口,宣帝先下轎,轉身去牽知漪。
知漪抬首一眨眼,乖乖被牽著靜立在宣帝身側。她換了一身翠煙衫,配上撒花淡青百褶裙,如青蔥般水嫩。發間梳著簡單的桃心髻,僅戴幾顆乳白珍珠瓔珞,映襯得細發烏碧亮澤。瓊鼻小巧,柳眉彎彎,粉嫩櫻唇漾出略帶俏皮的淺笑,一看便知是好不容易得了空從家中溜出來玩兒的小姑娘,映入旁人眼中,皆不由露出笑容。
街上還有不少同她一般大小或稍大些的姑娘,身邊都伴著家眷或奴婢,好奇地在街邊小攤觀看或往鋪子走去。
知漪不由想起上次和東郭璃一起偷偷出宮玩耍的情形,當時兩人都心虛得很,來回一趟就隨便在茶樓喝了幾杯茶,又伏在二樓雅間的窗邊隔著好些距離看街上的雜耍,便是那樣也能看得津津有味,最后趴得脖子都酸了,讓惜玉她們幫著揉了許久才好。
兩人走了幾步,知漪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頭疑惑道:“皇上,你帶銀子了嗎?”
宣帝似乎僵了一下,但面色如常道:“安德福帶了。”
安德福小心翼翼輕聲道:“奴、奴婢忘記帶了,彭侍衛應該有吧。”
“……臣身上……只有五兩銀子。”
安德福默了片刻,試探開口,“要不,奴婢先去附近看看有哪位大人在……?”
宣帝:“……”
第44章 面
宣帝沒說話,安德福自己琢磨了下,如果正好在附近碰到哪位大人,開口便道:大人帶銀子了嗎?有多少?皇上出宮忘記帶了……
他不禁打了個冷顫,那畫面太美實在不敢再想象,怪不得皇上沉著臉。
安德福不由埋怨地瞄了一眼彭侍衛,小聲道:“彭侍衛,您好歹也是個御前一品侍衛,時常在外奔波,怎么身上就只帶五兩銀子呢?”
眉目端正一身英氣的彭侍衛似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的月錢都交給內子了,她操持家中事務很是辛勞,我在外不過偶爾和同僚們一起喝喝酒,五兩銀子已足夠。”
“……”安德福還是幽幽怨怨飄去一眼,想不到這個彭侍衛還是位愛妻之人。只是皇上難得出來一趟,還帶著姑娘……這,這五兩銀子能做什么呢?
知漪來回一望,安德福幾人的小聲交談自然都聽見了。歪過小腦袋想了想,拉著宣帝往北走去,邊眉眼彎彎道:“皇上,元涵哥哥說東街甜水巷里張爺爺做的蔥花面最好吃。”
二人外邊圍著安德福和彭侍衛,特意與行人隔了些距離,街上又十分喧鬧,旁人大都聽不清知漪的話兒,宣帝便也沒有糾正她的稱呼問題。
安德福聞言暗暗用小手帕抹了把淚,他們姑娘真懂事,小小年紀就知道體貼人,知道皇上沒帶銀子就主動解圍。
不過,再怎樣也不可能讓皇上和姑娘去路邊小攤上吃面呀。安德福想到自己雖未帶銀子,但身上還揣著上次被太后娘娘賞賜的金珠子啊。
他正想出聲阻止,卻看見他們皇上什么都沒說,縱容地任小姑娘將他往巷子中拉去,看上去竟是難得的輕松姿態,透著愜意從容,與在宮中時截然不同,唇邊甚至一直掛著笑意。
安德福一怔,彭侍衛已立馬快步跟了上去,臨走時一拍他的肩,“皇上什么山珍海味沒嘗過,出宮不過是隨姑娘高興罷了,安總管別想太多,好好跟著就是。”
甜水巷較其他巷子要寬些,青石巷道,并不平整,鋪填的是大小不一的青石板磚,高高低低,知漪也跟著蹦來跳去。小手被宣帝穩穩握住,便是跳得再歡快也不必擔心摔著。
巷中擺的全是各類吃食,一眼望去差點沒晃花,讓知漪整個人都雀躍起來,眼神像覓食的貓兒般發亮,往右看看,往左看看,許多都是宮中不曾有或換了個名兒的民間小吃,糖墩兒,菱粉糕,栗子酥……
糕點出爐的熱氣同熱烈的叫賣聲混在一起,著青衫布衣的來往行人接壤而過,撲面而來的市井喧鬧氣息讓小姑娘很是興奮,臉蛋被熱氣蒸騰得紅撲撲的,似乎對面前這難得見到的場景極為好奇。
而從二人踏入甜水巷時,便有許多或明或暗的視線投來,畢竟宣帝和知漪的衣著氣質與小巷實在格格不入。尤其是宣帝,雖然并未像平常一般冷著臉,但收斂了一半的帝王威儀還是讓這些從未見過天顏的百姓心生敬畏,甚至雙股戰戰。
不過他一路都在靜靜凝視著身旁的小姑娘,宛若一尊高大而沉默的守護神,又仿佛仿佛冬日寒冷的冰湖中被暖陽照出了一條裂縫,顯出幾點溫情暖意。讓旁人松了口氣的同時也知曉了該討好的對象是誰,片刻后都不約而同地賣力吆喝起來,“糖墩兒嘞,糖墩兒,又脆又甜的糖墩兒……”
“賣燒餅咯,甜燒餅,嘗嘗燒餅吧。”
……
安德福跟在后邊,看著整條巷子的人都在有意無意對他們皇上和姑娘獻殷勤,低聲對身側的彭侍衛感嘆道:“要是他們知道,咱們皇上能拿出的統共不過只有五兩銀子,不知該作何想……”
彭侍衛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臉上神情當即讓安德福不悅起來,“彭侍衛這是什么眼神兒?”
“安總管在宮里待太久了。”彭侍衛緊了緊腰間佩劍,淡聲道,“這些人幾月下來都不一定能賺夠五兩銀子。”
彭侍衛語氣很隨意,并沒帶什么情緒,卻讓安德福有短暫的沉默,突然想起許久前的一件事。
安德福很小便凈身入了宮,因著父母俱亡無牽無掛,即便有出宮的時間也很少出來,有物件要置辦也多是托別的小公公,所以對宮外的吃穿用度并不了解。
打小見慣了這些皇親國戚、世家貴族的做派,小小的五兩銀子在安德福眼中還真算不了什么,畢竟就是他偶爾打賞身邊小內侍時也不止這么點。
當初他們皇上初登基清點國庫,再命人將那些大臣平日府中開銷一一調查出來時,曾暗下眼眸沉聲道:“尸位素餐,國之蛀蟲。若再留他們,宣朝危矣。”
安德福那時偷偷瞧了幾眼長長的折子,心道這似乎也沒什么,滿宣朝哪位府中不是得有這些來往打點和正常用度,皇上此舉似乎有些小題大做了,然而……
想到曾經的那些想法和做法,安德福便不由暗笑。也正是自那件事后他才相信了那則高僧的批言,相信他們皇上確實是宣朝的中興之主,當之無愧的帝王。
不料現在自己又犯了老毛病,安德福暗暗拍了幾下頭,瞧見周圍百姓臉上洋溢的笑顏,竟也與有榮焉般露出笑臉,白胖的臉上一雙眼睛瞇成了兩條縫,小跑幾步跟上去,“彭侍衛,等等……”
知漪停在巷子中唯一的小面攤邊,只有幾張不新不舊的木桌,旁邊豎了一根帷布,大大的“張”字飄在其上。里面忙絡著祖孫兩人,年老那位須發皆白,正是景旻說的張爺爺。
見到宣帝知漪二人立在自己的面攤前,張爺爺露出受寵若驚的神情,另拿了一條干凈的布將桌凳擦了又擦,“兩,兩位大人請。”
第一次聽到有人稱自己為‘大人’,知漪覺得有些新奇,對張爺爺燦然一笑,讓老人家愣了愣,“這兒蔥花面很好吃嗎?”
一說到自家絕學,張爺爺立刻挺直了些腰板,中氣十足道:“那是自然,這滿京城九街十巷,誰不知我老張家的蔥花面最是出名。小姑娘該是從未在咱們這些小地方吃過東西吧,要不來嘗一嘗?若是覺著不滿意,老人家我就不收你們銀子。”
“真的嗎?”知漪立刻兩眼冒星星,“今天正好沒帶,可以吃了不付銀子嗎?”